却说青桃奉了柳如玉之命,单骑前往台州临海步家求援。
她胯下所乘,乃是柳家精心驯养的神骏“逐电”,长途奔驰耐力极佳,且颇通人性。
青桃虽心急如焚,却知此行关系重大,不敢一味贪快,保养马力。
自杭州清波门出发,过钱塘,穿会稽,经上虞,入嵊县,沿途丘陵起伏,溪涧纵横,景色虽佳,她却无心观赏。
至嵊县境内,官道渐入山区,两侧峰峦叠翠,云雾缭绕。
青桃忆起行前柳如玉叮嘱:“步家久居临海。”
“虽与我柳家同属狐族五脉,守望相助……”
“然近年联络渐疏,其家风严谨,门第森严。”
“你此去,务必将杭州情势、青云处境、应熊阴谋,并虺家之变、我等困境,细细剖陈。”
“礼数需周全,言辞需恳切,能否求得援手,关乎青云安危与杭州大局。”
念及此处,青桃心中更添几分慎重。
她日夜兼程,人歇马不歇,穿行于天台山麓。
这一带山道险峻,古木参天,时见瀑布如练,飞漱崖间。
偶有山民樵夫见一单身女子纵马疾驰,皆露讶色。
青桃以轻纱遮面,目不斜视,只在必要处问路补充饮食清水,一路行来,倒也未遇甚险阻。
第三日午后,青桃已能望见灵江如带,蜿蜒于青山之间。
临海古城墙垣隐约可见,城郭依山傍水,气势雄浑。
她精神一振,催马下岭,不多时便至临海西门外。
守门兵丁见一风尘仆仆却难掩清丽姿容的女子独骑而来,所乘骏马神异,不敢怠慢,略加盘问便予放行。
青桃按柳如玉所给地址,问明道路,穿街过巷,往城东步氏庄园而去。
步家庄园位于临海城东山麓,占地极广,高墙深院,门楼巍峨,匾额上“步宅”两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,乃前朝名臣手书。
门前一对石狮怒目圆睁,栩栩如生。
青桃于门前下马,整了整因疾驰而微乱的鬓发与衣衫,上前叩动兽首铜环。
不多时,侧门开了一道缝,一名青衣老仆探出头来,打量青桃,见她虽面带倦色,但气度从容,所乘骏马非凡,便客气问道:“姑娘找谁?可有名帖?”
青桃敛衽一礼,声音清越:“劳烦通禀!”
“杭州西湖柳氏如玉姑娘贴身侍女青桃,奉主之命,有紧急要事求见贵府家主步沧寰老爷。”
“此有我家小姐亲笔书信与信物为凭。”
说罢,自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书信,并一枚温润剔透的狐形白玉佩——
此乃柳家与步家早年互赠的信物,上有两家族徽交织的暗纹。
老仆闻言“杭州柳氏”,神色一肃,双手接过书信与玉佩,仔细验看后,道:“姑娘请稍候,容老奴通禀。”言毕掩门而去。
青桃静立门外,趁隙观察四周。
步家府邸气象庄严,门前车马道以青石板铺就,洁净无尘。
墙内可见楼阁飞檐,古树参天,隐隐有丝竹读书之声传来,显是诗礼传家、底蕴深厚之族。
她心中暗忖:“小姐曾说步家规矩大,不知今日能否顺利见到主事之人。”
约莫一盏茶功夫,正门中开,方才那老仆引着一位中年管事模样的人快步而出。
那管事约莫四十余岁,面容端正,身着靛蓝直裰,头戴方巾,举止沉稳,上前拱手道:
“青桃姑娘远来辛苦。在下步府外院管事步忠。家主已知姑娘来意,正在‘澄怀堂’相候。请姑娘随我来。”
青桃还礼道:“有劳步管事。”将“逐电”交由门前小厮牵去马厩照料,自己则随步忠入府。
穿过重重门廊,但见庭院深深,布局精雅。
回廊曲折,假山玲珑,池水清澈,锦鲤悠然。
时值初夏,园中芍药初绽,紫藤垂挂,暗香浮动。
沿途仆役丫鬟各司其职,见到客人皆垂首避让,礼数周全,悄无声息,足见治家之严。
行至一处宽阔庭院,正面五间高大轩昂的厅堂,檐下悬“澄怀堂”匾额,笔意古拙。
堂前植有两株百年金桂,枝叶葳蕤。
步忠示意青桃稍候,自己先行入内禀报。
片刻,堂内传出一把温和而颇具威仪的中年男声:“请杭州的客人进来。”
青桃深吸一口气,定了定神,迈步进入澄怀堂。
但见堂内陈设古朴雅致,正面悬一幅《青松图》,两侧对联云:
“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,云霞漫卷自有翰墨情怀。”
下设紫檀木榻,一位年约五旬目光深邃的男子端坐其上,身着宝蓝色暗纹直身,气度恢弘,不怒自威,正是步家当代家主步沧寰。
其左下首坐着一位年岁相仿的妇人,穿戴雍容,眉目慈和而隐含睿智,乃是主母苏挽秋。
右下首则立着一位三十多岁的青年,容貌与步沧寰有六七分相似,神情沉稳,目光明澈,应是长子步流辉。
此外,堂侧还坐着或站着数人,有男有女,年岁不一,皆仪表不凡,想必是步家要紧人物。
青桃不敢细看,上前数步,依照闺阁之礼,深深万福:“杭州柳氏侍女青桃,拜见步老爷、步夫人,并各位步家贵人。奉我家小姐柳如玉之命,特来呈书问安,并陈紧急之情。”
步沧寰微微颔首,声音平和:“不必多礼。柳侄女近年来可好?书信与信物我已看过,确系无误。你远道而来,先看座,奉茶。”
便有丫鬟搬来绣墩,置于堂下。
青桃谢过,侧身坐了半边。
又有丫鬟奉上香茗,青桃接过,略沾唇即放下。
苏挽秋温言道:“青桃姑娘一路风尘,甚是辛苦。”
“柳姑娘信中语焉不详。”
“只道杭州有变,林公子蒙冤受困。”
“有奸人设局陷害,欲借流民之乱与江堤之险兴风作浪,事态紧急。”
“盼我步家施以援手。”
“其中详细,还请姑娘细细道来。”
青桃见步家主母言辞恳切,家主与少主亦凝神倾听,心中稍安。
她定了定神,将杭州之事从头道来,声音清晰,条理分明:
从林青云抵达杭州,柳如玉暗中照拂,到应熊觊觎财货、设计陷害,清波门街口妇人拦街诬告;
从林青云被软禁县衙,饮食下毒,到沈寒绡独守林宅、夜战刺客;
从黄月璃召黄仙族人相助、公堂辨诬,到妇人被灭口、按察司横加干预;
从阴月泠、游香儿暗施鼠蛊牵制,到阴谋破坏江堤制造水患;
从柳如玉定计“请君入瓮”、分派求援,到青梅已往徽州绩溪奚家、自己奉命来此……
一桩桩,一件件,娓娓道来。
其间险象环生,人心叵测,阴谋层叠,听得堂上众人面色渐凝。
青桃尤其强调了林青云身处险境却坚守正道、不肯诈死脱身的决绝,柳如玉多方周旋、心力交瘁的艰难,以及应熊背后或有邪道高人扶持、其祸不仅在于私仇更可能危及杭州百姓的严重性。
最后,她起身再次万福,言辞恳切:“步老爷,步夫人,诸位贵人。”
“我家小姐言道,三家同源,唇齿相依。”
“昔日先祖盟誓,患难相扶。”
“今杭州危如累卵,林公子性命攸关。”
“柳家势单力薄,恐难独撑。”
“万望步家念及旧谊,伸出援手。”
“或遣精锐赴杭助阵,或联络官场施加影响,或提供物资以应流民之需……”
“但凡力所能及,柳家上下感激不尽,林公子亦必铭感五内。”
言毕,堂内一片寂静。
步沧寰沉吟不语。
苏挽秋面露忧色,与长子步流辉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堂侧众人亦是神情各异,或震惊,或愤怒,或疑虑,或沉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