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,坐在步沧寰下首一位年近五旬、面容与步沧寰有几分相似但眼神更为深沉的中年男子开口道:
“大哥,此事听起来确实骇人听闻。”
“然而,单凭这侍女一面之词,是否……有待核实?”
“杭州距此五百余里,中间隔着数府。”
“纵然有事,我步家贸然介入,是否妥当?”
“况且,那林青云究竟是何等人物,值得柳家如此倾力相助,甚至劳动我步家?”
“其中是否另有隐情?”
说话者正是步家二爷步沧溟,他掌管步家部分外部事务,素来心思缜密,权衡利害。
其妻赵月华坐于其身侧,闻言微微点头。
青桃心下一紧,正欲开口辩解,却听步沧寰长子步流辉沉稳道:
“二叔顾虑不无道理。”
“然柳家与我步家世交,柳姑娘品行高洁,人所共知,断不会无的放矢。”
“且青桃姑娘所述,细节详实,情理皆通。”
“尤其涉及官场黑幕,若非亲身经历,难以编造如此周全。”
“信物亦确凿无疑。”
“我以为,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”
步流辉之母苏挽秋亦道:“辉儿所言甚是。”
“柳夫人当年与我情同姊妹,如玉那孩子我也是见过的——”
“聪慧贞静,绝非妄言之人。”
“她既遣心腹侍女冒死来求,必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。”
“我步家若袖手旁观,岂不寒了故人之心?”
“三家盟誓,岂不成了一纸空文?”
步沧溟之子步流渊,一位二十六七、气质阴柔的青年,此时慢条斯理道:
“大伯母与兄长仁厚,顾念旧情自是应当。”
“然则,步家树大招风,一举一动牵扯甚广。”
“杭州之事,水深难测,牵涉官场、江湖、乃至邪道。”
“我步家精锐若倾巢而出,千里赴援——”
“且不说劳师动众,耗费巨大。”
“万一卷入更深漩涡,或遭人算计,损兵折将……”
“甚至惹祸上身,岂非得不偿失?”
“依侄儿之见,不妨先派人前往杭州核实情况,再作定夺。”
“或可资助些银钱物资,以示心意。”
“但直接派族人参与厮杀,似可不必。”
其妹步流馨温声道:“哥哥所虑周详。”
“然核实情况需时日,只怕远水难救近火。”
“柳姑娘信中言道,林公子此刻软禁县衙,日日有性命之忧;”
“应熊等人动作频频,江堤之险迫在眉睫。”
“若待我家人核实清楚,只怕……悲剧已生。”
另一位坐在稍远处年近三旬气质洒脱不羁的男子笑道:
“流渊弟总是这般谨慎。”
“我倒是觉得,此事颇有意味。”
“那林青云以一介书生,周旋于官匪邪道之间,宁折不弯,倒有几分豪气。”
“如玉小姐眼光向来不俗,她能如此看重之人,必非凡品。”
“我步家沉寂已久,族中子弟多耽于安乐,少了磨砺。”
“借此机会,出去见见世面,会会高人,未必是坏事。”
“父亲,母亲,大哥,我以为当助。”
此人乃是步沧寰侧室秦玉露所出次子步流云,性情豪迈,平日多游历在外,近日方归家。
其妹步流音,一位清冷秀美的少女,手持书卷,闻言抬眼轻声道:
“二哥所言,不无道理。”
“然则,相助亦有分寸。”
“或可不直接介入杭州纷争,而在外围施压。”
“我步家在浙东经营数代,与台州府衙、乃至省城官场,皆有渊源。”
“若由父亲或大伯修书几封,陈明利害……”
“请官府关注杭州异动、保护无辜,或可起到制衡之效。”
“再者,流民将至,粮价飞涨。”
我步家可筹措一批粮米,以‘平抑粮价、赈济灾民’之名运往杭州……”
“既可缓解柳家压力,亦可收揽民心,令应熊之流不敢肆意妄为。”
步流音之言条理清晰,兼顾情理法度,堂上多人微微颔首。
此时,坐在末位一位年约十四五岁眉眼灵动身着鹅黄衫子的少女脆生生道:
“音姐姐说得真好!”
“咱们既能帮忙,又不至于太过冒险。”
“而且,我觉得那个林公子好生可怜。”
“还有柳家姐姐,独自支撑一定很辛苦。”
“咱们帮帮他们吧!”
乃是三爷步沧岚幼女步流画,天真烂漫,心性善良。
步沧岚与夫人陈静姝坐于一旁,闻言相视一笑。
步沧岚性情淡泊,素不喜争,此刻温言道:“画儿莫急。”
“如何施援,需由大哥与二哥定夺。”
“不过,柳家与我步家渊源深厚,见死不救,确非道义所为。”
“我虽不理外务,亦知唇亡齿寒之理。”
“杭州若真的大乱,邪道势力坐大,迟早会波及浙东。”
“未雨绸缪,亦是应当。”
众人议论纷纷,各抒己见。
家主步沧寰一直静听,此刻轻咳一声,堂内顿时安静下来。
他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青桃身上,缓缓道:
“青桃姑娘,适才家人所言,你都听到了。”
“我步家并非不愿相助,然兹事体大,需权衡周全。”
“你且安心在府中歇息,容我等商议定策。”
青桃起身,再次深施一礼:“青桃明白。”
“步老爷与诸位贵人能耐心倾听,青桃已感激不尽。”
“无论最终决断如何,柳家与我家小姐,必铭记步家今日之情。”
“只盼……时间还来得及。”
话语末了,声音微颤,流露出内心焦灼。
苏挽秋见状,柔声道:“好孩子,你一路奔波,想必疲惫已极。先下去歇息,梳洗用膳。待我们商议出个章程,再告知于你。”
随即吩咐身旁嬷嬷:“带青桃姑娘去‘听雨轩’客房,好生安置,一应饮食起居,不得怠慢。”
嬷嬷领命,引青桃退出澄怀堂。
青桃随嬷嬷穿廊过院,心中仍悬着杭州之事,但见步家虽未立刻答应,态度却颇为郑重,且有诸多明理之人主张相助,略感希望。
她暗自祈祷步家能尽快定下援手之策。
安置青桃的听雨轩是一处独立小院,清幽雅致,窗外修竹掩映,雨打芭蕉之声可闻。
室内陈设精洁,熏香淡淡。
嬷嬷安排了两名伶俐丫鬟伺候,备下热水香汤、干净衣物与精致点心。
青桃梳洗更衣,略进饮食,虽身心俱疲,却毫无睡意,只坐于窗前,望着庭中细雨,思绪早已飞回杭州,牵挂林青云安危,担忧柳如玉独木难支。
澄怀堂内,青桃离去后,步家核心人物继续商议。
步沧寰环视众人,沉声道:“诸位的意见,我都听了。”
“流辉重情,沧溟重利,流渊重稳,流云重义,流音重智,流画重仁,沧岚重理。”
“皆有其理。”
“然则,此事关乎步家未来走向,不可不慎,亦不可不决。”
他略作停顿,续道:“首先,柳家求助,真情实意,毋庸置疑。”
“柳如玉那孩子,我看着她长大。”
“心性品格,与其母一般无二,绝非虚言耸听之人。”
“她既遣贴身侍女冒死求援,杭州情势之危,恐怕犹在青桃所述之上。”
苏挽秋颔首:“老爷说得是。如玉母亲当年对我有恩,如玉亦如我亲生女。于情于理,我步家不能坐视。”
步沧溟道:“大哥!大嫂!”
“情义固然重要,然步家上下数百口,产业遍布浙东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”
“那应熊与官场亦关系匪浅。”
“虺家之事,虽闻之惊人,毕竟远在伏牛山。”
“我等若直接与应熊冲突,胜败难料,后果难测。”
“是否……可采用流音侄女之策——”
“以外围施压、物资援助为主,避免直接卷入厮杀?”
步流辉道:“二叔,外围施压固然有效,但恐难解燃眉之急。”
“林青云身陷囹圄,日夜有性命之忧;”
“应熊阴谋破坏江堤,一旦得逞,杭州百姓生灵涂炭。”
“此非慢策可救。”
“需有得力之人亲赴杭州。”
“既能保护林青云、柳如玉周全,又能协助破局,制止阴谋。”
步流云抚掌道:“大哥所言极是!”
“纸上谈兵,终觉肤浅。”
“需得真刀真枪,亲临其境,方能破局。”
“父亲,孩儿愿往杭州一行!”
“我这些年在外游历,也结识了些朋友。”
“对江湖之事、官府门道略知一二。”
“带些族中好手,足以应付。”
步流云言语铿锵,眉宇间尽显豪侠本色与家族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