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梅感同身受,想起杭州城内孤立无援的柳如玉与身陷囹圄的林青云,心中亦是焦灼如焚。
良久,他轻咳一声,打破沉默:“蹇前辈,师前辈!”
“救命大恩,青梅没齿难忘。”
“只是不知二位接下来有何打算?”
“晚辈身负使命,需尽快将此地消息传回杭州。”
“林公子与柳小姐处境艰难,急需援手。”
蹇玉蝉与师瑾对视一眼。
师瑾轻抚竹箫,接口道:“青梅姑娘放心!”
“一心堂那一路追兵十二人,除宁空重伤遁走外,其余皆已毙命于野猪岭。”
“我以笛声驱群兽围攻,嫂子剑斩其首。”
“那些道士擅符法而拙近战,在兽群突袭下几无还手之力。”
“此事至少可拖延一两日。”
“他们重新调集人手、查明情况需费些功夫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转沉,“只是宁空既逃,后续追捕恐怕会更周密狠辣。”
蹇玉蝉颔首,清冷面容在火光映照下更显肃杀:“姑妹所言不差。”
“方才一战虽胜,却也是占了地利与突袭之便。”
“那些道士修为虽参差不齐,但结阵施法时颇有些门道。”
“尤其宁空,此人不除,终是祸患。”
青梅闻言,心下稍安,却又更生忧虑。
追兵暂退固然是好,可正如二位所言,一心堂吃了这般大亏,岂会善罢甘休?
宁墟若知宁空被伤至此,恐怕更会雷霆震怒,对奚家姐弟的追捕只会变本加厉。
师瑾率先开口,声音清脆却带着决断:“青梅姑娘,我师家虽是小族,在安庆府却也经营数代,略有根基。”
“此次我与玉蝉姐南下,本是听闻皖南大旱,族中商议欲尽绵薄之力,赈济灾民,亦探查旱情根源。”
“不想刚到绩溪,便见奚家宅邸已成一片焦土,断壁残垣,惨不忍睹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我们循着同源血脉间的微弱感应一路追寻。”
“本是想找寻玉莲姐姐一家下落,生要见人,死……也要见尸。”
“岂料机缘巧合,正撞上你们遭一心堂妖道追杀。”
“如今看来,这或是天意,不忍见奚家血脉彻底断绝。”
蹇玉蝉接过话头,语气恢复沉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青梅姑娘,你的心情我明白。”
“然则眼下形势,绩溪已成龙潭虎穴。”
“一心堂势力遍布,往南去杭州的路径,恐怕已被他们布下天罗地网,重重封锁。”
“我们几人,你重伤未愈,盼馨昏迷不醒,盼才年纪尚幼。”
“我与姑妹虽有些微末道行,但带着你们,想要突破封锁,千里南下,无异于痴人说梦,自投罗网。”
她走到洞口,撩开垂藤,望向漆黑如墨、危机四伏的山林,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:“‘留得青山在,不愁没柴烧’。”
“当务之急,是先保住性命,脱离险地。”
“依我之见,不如掉头向北,先渡江至江北安庆,在我师家暂避锋芒。”
“师家虽非豪族,但经营多年,藏匿几人尚不成问题。”
“待风声稍缓,你们伤势痊愈,再从长计议。”
“或走长江水路,或绕道他处,徐徐图之。”
“向北?”青梅眉头紧锁。
她何尝不知蹇玉蝉所言在理?
可一想到杭州那边,柳如玉独木难支,林青云身陷牢狱,生死未卜,自己却要北上避祸,心中便如油煎火燎,万般不甘。
“可是前辈,杭州那边情势危急,每拖延一日,便多一分凶险。我家小姐孤身周旋,林公子更是……唉!”
“青梅,我知你忠义,心系主上。”蹇玉蝉转身,目光温和却坚定地看着她。
“然则‘欲速则不达’。你若强行南下,非但救不了人,反而可能将自己与奚家姐弟的性命白白搭上,更令柳小姐痛失臂助,岂非事与愿违,亲者痛仇者快?”
她走回青梅身旁,轻轻按住她肩头,语气恳切:“听我一言,先至安庆,养好伤势。届时你若执意南下,我可请师家设法,安排可靠人手护送你一程。至少,比现在这般伤痕累累、孤身上路要稳妥得多。”
一旁师瑾也道:“正是此理。”
“况且,到了安庆,我们亦可设法联络其他与奚家、蹇家有旧的故交同道,将一心堂恶行公之于众。”
“多一个人知道真相,便多一分力量。”
“报仇雪恨,救人性命,非一朝一夕之功,需谋定而后动。”
青梅沉默不语,内心激烈挣扎。
理智告诉她,蹇玉蝉与师瑾的安排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;
可情感上,她却恨不得插翅飞回杭州,与柳如玉、林青云并肩而战。
火光映照下,她脸色变幻不定,最终,化为一声长长叹息。
“前辈……所言甚是。”青梅抬起头,眼中仍有忧色,却已多了几分清明。
“是青梅心焦,思虑不周了。”
“只是,到了安庆之后,万望前辈能设法送信至杭州柳宅。”
“将绩溪奚家惨变、一心堂阴谋,以及我等行踪,告知我家小姐。”
“她如今孤立无援,若知外援已绝,也好……早做打算。”
说到最后,声音微颤,显是想到柳如玉得知消息后的失望与艰难,心痛难当。
“这是自然。”蹇玉蝉郑重颔首,“柳家与奚家素有渊源,柳如玉姑娘我也曾听闻,是位重情重义的奇女子。此间消息,必会设法送达。”
师瑾忽道:“嫂子,青梅,既然决定北上,便不宜久留。方才虽杀退了追兵,但难保一心堂不会增派人手,大肆搜山。夜长梦多,迟则生变。不若稍作歇息,便趁夜动身。”
蹇玉蝉看了看昏迷的盼馨、疲惫的盼才,又望向青梅苍白脸色,沉吟道:“姑妹顾虑得是。只是他们三人伤势未愈,连夜赶路,翻山越岭,恐怕……”
“我可以。”青梅挣扎着扶壁站起,虽然身形摇晃,步履虚浮,眼神却异常坚定,“皮肉之伤,不妨碍走路。赶路要紧,绝不能因我一人拖累大家。”
奚盼才也猛地站起,小脸上满是倔强:“我也能走!姐姐……我来背!”
说着就要去扶石台上的盼馨。
可到底年少力弱,加之连日疲惫,一个趔趄险些摔倒。
蹇玉蝉连忙扶住他,眼中闪过一丝怜惜,温声道:“盼馨由我来背。盼才,你跟在青梅身边,留心脚下便是。”
蹇玉蝉率先睁眼,起身至石台边,小心翼翼地将盼馨背起,以丝绦缚稳。
师瑾搀扶起青梅。
奚盼才持一根削尖的粗木棍,在前探路。
五人熄灭篝火,用枯枝尘土掩去痕迹,撩开洞口垂藤,悄无声息地没入浓稠如墨的夜色山林之中。
青梅最后回头,望向东方天际。
那里是杭州的方向,隔着千山万水,却仿佛能看见柳如玉凭窗凝望的担忧眼眸,能听见林青云不屈的铮铮铁骨之音。
林公子,柳小姐,千万保重。
待我养好伤,无论如何,必会归来,与你们并肩而战。
她在心中默念,毅然转身,跟上北行的队伍,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。
夜色茫茫,前路崎岖。
这一去,便是数百里颠沛流离,步步惊心;这一别,杭州故人将独自面对怎样的惊涛骇浪,尚未可知。
乱局如网,越收越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