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空自己,也付出了惨重代价。
腿上那一口,咬得阴毒精准,不仅重伤肢体,更可怕的是……
那位置太过要害。
即便今日侥幸逃得性命,寻得灵药接续经脉,恐怕今后也……
“不能人道”四字,如毒蛇般死死噬咬着他的心。
宁空猛地睁开血丝密布的双眼,里面翻腾的怨毒与恨意几乎要满溢出来。
宁空死死盯着山林深处,仿佛要穿透重重黑暗,看到那两个白衣女子的身影。
“妖孽……全都是该千刀万剐的妖孽……”他嘶声自语,颤抖着手探入怀中,摸索许久,终于掏出一张边缘泛黄、符纹古拙的符箓。
此符乃保命底牌,一旦施展,可借精血之力瞬间远遁数十里,但代价极大,必损根基。
此刻却也顾不得了。
宁空一咬牙,将符箓按在唇边,猛地咬破舌尖,“噗”地一声,将一口温热血雾混着本命精元喷在符纸之上!
“疾!”符箓无风自燃,化作一道猩红血光没入宁空眉心。
他浑身剧震,脸上骤然浮现一层不正常的妖异红晕,腿根伤口的血流竟奇迹般暂缓,一股虚浮却强劲的力量自丹田涌出。
他低吼一声,以剑拄地,摇摇晃晃站起身,踉跄着,头也不回地向山外逃去,每一步都踏在血泊与尸骸之间,留下一个个猩红足印。
在他身后,山坳重归死寂。
残月彻底隐入浓云,夜色如墨,伸手不见五指。
凛冽山风穿过林隙石缝,发出呜咽般的尖啸,仿佛万千冤魂在哭诉这场无妄之灾。
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随风飘散,久久不散。
野猪岭深处,一处隐蔽岩洞之中。
洞不甚大,却颇干燥,洞口有垂藤遮掩,若非刻意搜寻,极难发现。
此刻洞内燃着一小堆篝火,枯枝噼啪作响,火光跳动,驱散了些许春夜的寒湿,也将洞壁映得明明暗暗。
青梅靠坐在内侧岩壁下,脸色依旧苍白如纸,额上覆着一层细密冷汗,气息虽已平稳,却明显虚弱。
九转还魂丹不愧是灵药,药效神奇,不仅吊住了她濒死之气,更在不断滋养修复她胸腹间那道恐怖的剑创与受损经脉。
只是失血实在过多,气血两亏,此刻仍是头晕目眩,四肢乏力,连抬手都觉艰难。
奚盼才蹲在火堆旁,小心翼翼地添着枯枝。
少年不过十四五岁年纪,眉眼清秀,此刻紧抿着唇。
火光映照下,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再无半分天真烂漫,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郁、警惕,以及深深埋藏的悲恸。
家破人亡,仓皇逃亡,目睹厮杀,这一连串巨变,已将这世家少年骤然推入了残酷的成人世界。
石台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,奚盼馨静静躺在上面,双目紧闭,长睫在苍白脸颊上投下淡淡阴影,依旧昏迷不醒。
她肩头那道剑伤已被仔细包扎,白色布条上却隐隐渗出一圈诡异的青黑之色,显然剑气之中蕴含阴寒毒力,非寻常金创。
“小姨,姐姐……何时能醒?”奚盼才添完柴,声音干涩沙哑。
洞口处,两道白衣身影并肩而立,正凝神留意着洞外动静。
闻得盼才询问,年长女子——
蹇玉莲的胞妹蹇玉蝉收回望向洞外的目光,转身走至石台旁,俯身仔细检视盼馨伤处,轻叹一声:
“盼馨中的,是道门‘蚀骨剑’的剑气。这剑法阴毒狠辣,专损经脉,蚀人骨髓。幸亏那道士修为尚浅,剑气中的阴寒毒力不算精纯猛烈,否则……”
她未再说下去,但从其凝重神色,盼才与青梅皆知凶险。
蹇玉蝉从怀中取出一只羊脂白玉小瓶,拔开塞子,倒出少许淡碧色粉末于掌心,解释道:
“这是‘清心化毒散’,以天山雪莲、昆仑紫芝为主药,佐以七种解毒灵草炼制,对外邪内毒颇有奇效。盼馨伤势虽重,但以此散外敷内服,辅以真气疏导,三五日内应可祛除大半阴毒,醒转过来。”
说罢,她示意师姓女子:“姑妹,劳烦取些清水来。”
师姓女子——名唤师瑾,乃安庆府狐族师家之女,蹇玉蝉的小姑。
她应了一声,端了半碗清冽泉水,递与蹇玉蝉。
蹇玉蝉将掌心碧色药粉轻轻倾入碗中。
药粉遇水,竟不立刻溶解,而是如碧玉碎屑般悬浮水中,缓缓旋转,散发出淡淡清凉药香,与洞中血腥气、烟火味混在一处,颇觉提神。
她以二指探入碗中,搅动数下,药粉方渐渐化开,清水转为浅碧,隐隐有柔和光华流转。
她以指尖蘸取这碧色药液,轻轻涂抹在盼馨肩头伤处。
药液触及皮肉,竟发出极细微的“滋滋”声响,那布条下渗出的青黑色肉眼可见地淡去些许。
昏迷中的盼馨似有所感,眉头紧蹙,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,身子也微微扭动。
“盼馨乖,忍一忍便好。”蹇玉蝉动作不停,声音却放得极柔,似在安抚受惊的孩童,“小姨在这儿,无人能再伤你。”
待得伤口处理完毕,蹇玉蝉额上已见微汗,显是耗费心力不小。
她长舒一口气,用丝帕拭了拭手,这才转身走向青梅。
“这位姑娘伤势如何?”她在青梅身侧蹲下,目光落在青梅胸腹间那被简单包扎、却仍渗出血迹的伤口上,神色关切。
青梅勉力坐直些,拱手为礼,声音虚弱却清晰:
“多谢前辈援手之恩。晚辈青梅,乃杭州柳如玉姑娘贴身侍女。幸得随身带了‘九转还魂丹’,性命已无大碍,只是失血过多,气虚体弱,还需将养些时日。”
“九转还魂丹?”蹇玉蝉眼中掠过一丝讶异,“此丹炼制极难,素有‘夺天地造化’之誉。青梅姑娘能得柳小姐以此丹相赠,可见情谊深厚。”
她顿了顿,似在斟酌言辞,“姑娘既是柳家之人,此番深入皖南,冒险至绩溪,不知所为何事?又怎会与奚家姐弟一道,遭那一心堂妖道追杀?”
青梅知眼前二人救了自己性命,又是蹇玉莲亲妹,当可信赖,便不再隐瞒,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:
奉柳如玉之命北上求援,途中所见皖南旱情惨状,抵达绩溪却见奚家已成焦土,废墟中探听得一心堂恶行,寻见奚家姐弟,遭宁空率众追杀,血战野猪岭,险些丧命……
一桩桩,一件件,虽言语简洁,其中艰险悲愤,却令闻者动容。
蹇玉蝉与师瑾静静听着,神色越来越凝重。
“一心堂……宁墟……”蹇玉蝉缓缓念出这两个名字,声音冰寒刺骨。
“好一个道貌岸然的玄门正宗!栽赃陷害,杀人夺宝,凌辱妇孺,还要赶尽杀绝,更要颠倒是非,将自家罪孽扣在苦主头上!这般行径,与魔何异?不,魔道中人,怕也做不出如此无耻阴毒之事!”
师瑾轻抚箫身,冷笑一声:“嫂子,咱们来时路上,见皖南赤地千里,流民塞道,饿殍遍野,还道真是天灾无情。”
“如今看来,这场‘大旱’背后,恐怕少不了这些‘正道栋梁’上下其手,推波助澜!”
“他们究竟想做什么?”
“仅仅为了奚家的丹药与妖元?”
蹇玉蝉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走回石台边,望着昏迷中仍不时因伤痛而蹙眉的盼馨,又看向火堆旁沉默垂首的盼才,眼中痛楚之色愈深。
良久,她才低声道:“我蹇家与奚家,三代交好,互为姻亲。
“当年姐姐嫁与姐夫奚道心,我尚是垂髫女童。”
“记得那日十里红妆,宾客盈门,人人都赞他们是天作之合,神仙眷侣。”
姐姐出嫁前夜,还拉着我的手说,往后定要常来常往……”
她声音渐低,似陷入遥远回忆,随即又化为凛冽恨意:“谁曾想,不过廿余年光景,竟是这般……家破人亡,妻离子散,还要背负污名,死不瞑目!”
她猛地转身,面向洞外沉沉夜色,“此仇不报,我蹇玉蝉枉自为人,更愧对蹇家列祖列宗!”
洞内一时沉寂,唯有篝火噼啪,映照着众人各异却皆沉重无比的面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