蹇玉莲瘫坐在笼角，破碎衣衫半遮半掩，裸露的肌肤上青紫指痕与旧伤交错，狼狈不堪。
她初时还在低泣，身体因屈辱与愤怒而剧烈颤抖，可当“旱魃孽畜”四字入耳，当她看见宁墟眼中那抹笃定而残忍的笑意，当她想到城楼示众、万人唾骂、死后还要遗臭万年的场景……
那股支撑着她不肯倒下的心气，骤然溃散。
蹇玉莲瘫泪水无声涌出，却不再是因疼痛或羞辱，而是彻骨的绝望与冰寒。
她停止了哭泣，停止了颤抖，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微弱几不可闻。
她就那样仰着头，望向铜柱上丈夫那黯淡的原形，眼神空洞得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机，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白。
方才激烈的挣扎与反抗，此刻看来竟像个荒谬的笑话。
宁墟满意地看着她这副心如死灰的模样，犹如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。
他正欲再言，右侧笼中传来奚盼芳凄厉的尖叫：“狗贼！”
“你颠倒黑白，指鹿为马！”
“这旱灾分明是天时不正，与我奚家何干？”
“你觊觎我家凝魂丹与狐元萃血丹丹方久矣，编造此等弥天大谎，就不怕真相大白之日，天雷殛顶么！”
“真相？”宁墟踱至奚盼芳笼前，隔着铁栏与她那双燃着恨火的眸子对视，忽地从袖中取出一物，递至笼前，“大小姐，你看此物，可还认得？”
那是一枚龙眼大小、通体乌黑、毫无光泽的丹丸，静静躺在他掌心，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，与密室中原本的药腥血气混合，形成一种令人作呕又心悸的诡异味道。
奚盼芳瞳孔骤缩！
昨日不堪回首的一幕幕，如潮水般轰然涌入脑海——
阴暗囚室，母亲与自己被强行灌下这黑色丹药，不过半刻，体内便如燃起熊熊邪火，烧得神智昏沉，理智全失。
那股难以言喻的饥渴与躁动吞噬了羞耻与尊严，母女二人竟在药力催逼下，丑态毕出，乃至……乃至主动迎合宁墟的凌辱！
事毕药退，清醒过来的巨大羞耻与痛苦，几乎让她当场自绝！
“这……”奚盼芳声音发颤，不自觉地后退半步，背脊抵住冰冷笼壁，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，昨日那蚀骨焚心的感觉仿佛再度袭来。
“此丹么……”宁墟将黑丹凑近鼻端，轻嗅一下，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“也是真人所赐，丹方佚名，效用么……大小姐和夫人昨日一起亲身领教过，想必记忆犹新。”
他目光扫过奚盼芳瞬间惨白的脸，以及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恐惧，笑意加深，“看来，今日你还想再品尝一番？”
“不！不要！”奚盼芳失声尖叫，双手紧紧抱住自己，仿佛那黑色丹药是世间最可怕的毒物，昨日那淫态毕露的场景如梦魇般纠缠着她，“快拿走！”
“哦？方才不是还骂得痛快，誓要杀本座而后快么？”
宁墟指尖转动着那枚黑丹，好整以暇，“怎么，一枚无名丹药，便怕了？”
他忽然敛了笑容，眼神冰冷。
“本座耐心有限。”
“你母女二人若再冥顽不灵，不识抬举——”
“今夜便再请你们服丹叙旧。”
“只是这一次，本座会将你们扔进死囚营。”
“再请几位衙门的差爷来观礼，让他们也看看——”
“奚家夫人小姐，究竟是怎样的‘天生淫娃’、‘妖狐本色’！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奚盼芳浑身抖如筛糠，昨日不堪的记忆与此刻的恐吓交织，彻底击溃了她的心防。
她顺着笼壁滑坐在地，将脸深深埋入膝间，压抑的、绝望的呜咽断断续续传出，再不敢看那黑色丹药一眼。
宁墟欣赏着这对母女截然不同却同样绝望的姿态，仿佛在观赏一场精心排演的大戏。
他将黑丹收回袖中，对侍立一旁、始终垂首不语的宁晦道：“二师兄，此处你看好了。我去前殿看看，宁空那边追捕奚家余孽，也该有消息了。”
顿了顿，又问，“大师姐那边，今日可有异动？”
宁晦躬身，声音平板无波：“观主放心，此处万无一失。大师姐她……今日一直在苑中静坐，未曾踏出院门半步，其门下弟子亦未见有何异常举动。”
“嗯。”宁墟点点头，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疑虑。
大师姐宁静，修为深不可测，且心思难测，虽平日不问俗务，潜心清修，却始终是他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。
只是眼下，最重要的是抓住奚家漏网之鱼，彻底了结此事，更要确保“洛阳那位真人”在杭州的谋划不受半分干扰。
他最后瞥了一眼铁笼中失魂落魄的蹇玉莲与崩溃哭泣的奚盼芳，嘴角那抹残酷的弧度愈发清晰，旋即转身，玄色道袍拂过冰冷地面，无声无息地走出了这间充满罪恶与痛苦的密室。
更远处，是夜色深沉、山峦起伏的绩溪荒野。
在那里，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追逐与厮杀，刚刚落下血腥的帷幕，却又埋下了更深的仇恨种子。
绩溪城东三十里，野猪岭。
此处山势险恶，怪石嶙峋，古木参天，藤蔓交织，历来是狐獾豺狼巢穴，人迹罕至。
今夜，却成了修罗屠场。
十余具尸体横七竖八，伏尸处处。
有穿灰色道袍的一心堂道士，亦有各类野兽残骸——
灰狼、豺狗、野猪、山猫……。
断肢、残骸、破碎内脏与黏稠血浆混杂一处，将原本灰褐色的泥土染成一片暗红泥沼。
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引来了成群绿头苍蝇，嗡嗡盘旋不去，更添几分死亡气息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呃……”宁空背靠树干，瘫坐于地，道袍早已破烂如缕，被鲜血浸透，紧紧贴在身上。
左肩至胸口，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皮肉翻卷，兀自汩汩渗血；
最骇人的是右腿大腿根处——一条豺狗临死反扑，獠牙狠戾，竟一口咬在了他最要害的私处附近，不仅撕裂大片皮肉，更伤及深处经脉。
此刻那伤口血肉模糊，隐约可见白骨，鲜血如泉涌出，将他身下泥土浸透了一大片。
剧痛如潮，一波波冲击着宁空的神经，额上冷汗涔涔而下，与血污混在一处，脸色惨白如纸，嘴唇不住哆嗦。
他颤抖着手，试图撕下道袍下摆包扎伤处，可手指因剧痛与失血而不听使唤，扯了几下竟未能撕开。
“师父……师父……”身旁传来微弱如蚊蚋的呼唤。
宁空艰难侧首。
是他此次带出来的两名心腹徒弟——怀虚与怀渺。
怀虚仰躺在地，胸口赫然插着一截折断的狼牙，尖端已没入心脏位置，双目圆睁，死不瞑目；
怀渺则倒在三步外的血泊中，腹部被野猪獠牙捅了个对穿，肠子流出一截，混着泥污，眼见也是出的气多，进的气少。
“怀渺……撑住……”宁空喉间嗬嗬作响，挣扎着想爬过去。
可腿根那致命伤让他稍一动弹便痛彻心扉，更牵扯得伤口鲜血狂涌，只能眼睁睁看着怀渺眼中那点微弱光彩如风中之烛，摇曳着，最终彻底熄灭。
“嗬——！”宁空仰头，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低吼，充斥着无尽痛苦、怨毒与不甘。
这场遭遇战，来得太过突兀，败得太过惨烈。
他们一行十二人，奉观主之命，循迹追捕逃脱的奚家余孽。
本以为手到擒来，却不料刚踏入山坳，便遭了埋伏。
两名白衣女子率众兽骤然发难。
狼群正面突击，悍不畏死；
豺狗游走袭扰，专攻下盘；
野猪横冲直撞，力大势沉；
山鹰则在高处盘旋，倏忽来去，利爪专取咽喉、双目等要害。
更可怕的是，这些野兽进退之间颇有章法，似有灵智指挥，与寻常兽群截然不同。
一心堂道士虽修炼道法，符箓之术对付妖邪颇有奇效，可面对这些纯粹倚仗爪牙之力、又配合默契的野兽，平日手段竟大半失灵。
符箓需念咒掐诀，激发需时，可三五头豺狗同时扑至，哪容你从容施法？
法术需凝神静气，可狼群咆哮震耳，血腥扑鼻，心神如何能定？
不过半炷香功夫，惨叫声、野兽嘶吼声、骨裂声、利刃入肉声交织成一片死亡乐章。
十二名道士，除宁空凭借修为较高、见机得快，拼着身受重伤杀出重围外，其余十一人，尽数葬身兽口爪牙之下，死状凄惨无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