昌化城内,恍如鬼域。
街道上空无一人,家家门户紧闭,不少店铺被砸开,货架倾倒,货物被洗劫一空。
地面散落着破碎的瓦罐、布片、以及已经发黑的血迹。
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,街角巷尾,竟随意丢弃着数具尸体!
有的衣衫褴褛,似是饿殍;有的则身有刀伤箭创,显然是死于械斗。
这些尸体无人收殓,在初夏的闷热中已开始腐败,引来成群苍蝇嗡嗡盘绕。
几只瘦得皮包骨头的野狗,正围着尸体撕咬啃食,绿油油的眼珠在黑暗中闪着骇人的光,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。
见到青梅身影,野狗抬头,龇出獠牙,低声咆哮。
青梅胃中一阵翻腾,强忍着不适,握紧短剑,快步穿过这条死亡之巷。
她必须尽快找到出城往徽州的路。
按照柳如玉所给地图,由昌化往徽州绩溪,官道需经过浙西天险——昱岭关。
穿街过巷,避开几处有火光人声的冲突区域——
似乎是官兵在弹压抢粮的流民,她终于抵达昌化西门附近。
城门同样紧闭,守卫森严。
青梅暗忖,即便能冒险出城,通往昱岭关的官道恐怕也处于严密封锁或混乱之中,骑马目标太大,步行又太慢。
正焦急时,她瞥见城墙根下一处坍塌的豁口,虽用杂物勉强堵塞,却仍有缝隙可容人侧身钻过。
青梅心中一喜,趁巡逻间隙,迅速钻出城外。
城外旷野更是荒凉,四野无人,唯有风声呜咽。
她辨明方向,朝着西方连绵起伏的黑色山影疾行。
那里,便是浙西屏障,昱岭关所在。
昱岭关,地处浙皖边界,昌化县西百里,乃是浙西通往徽州府的咽喉要冲。
此关始建于前朝,本朝洪武年间曾加固扩建,夹峙于两山之间,关墙高耸,皆以巨石垒砌,雄堞如齿,在朦胧月色下望去,宛如一头匍匐在群山之间的巨兽,森然欲噬人。
待到近前,青梅方真切感受到此关之险。
关前道路乃是于陡峭山崖上硬生生开凿而出,宽仅容两马并行,一侧是刀削斧劈般的绝壁,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幽谷,谷中水声隆隆,雾气弥漫。
关隘卡在最为狭窄险要之处,真是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
此时关门紧闭,关墙上火把通明,人影幢幢,巡逻兵卒的呵斥声在山谷间回荡,显然因流民之乱,此处戒备比平日森严十倍。
青梅伏在关外百丈处的乱石丛中,仔细观察。
只见关门处不仅有官兵把守,盘查极为严格,更有拒马鹿角层层布防,别说混过去,便是靠近都难。
关前空地上,还滞留着数百被扣在此地的流民,个个面如死灰,或坐或卧,景象凄惨。
她心知,凭自己一人之力,绝无可能通过这重重守卫的昱岭关。
即便能冒险翻越两侧峭壁——
那几乎是不可能的,也难保不被哨探发现。
难道此行便要困死于此?
正焦灼间,青梅忽然想起柳如玉曾提及,若官道不通,或可尝试寻访本地熟知山野小径的樵夫猎户,或能找到别的途径。
此时天色已微明,青梅退回山林,寻了处溪流稍作梳洗,吃些干粮,恢复体力。
待日头升高,她便扮作投亲不遇、盘缠用尽的模样,在关隘附近山林中小心探寻。
运气不错,在一条樵夫踏出的山径上,她遇到了一位正在砍柴的老者。
老者年约六旬,须发花白,面容黝黑布满皱纹,但手脚依旧利落,眼神清亮。
青梅上前,拱手施礼,口称“老丈”,将自己欲往徽州绩溪寻亲,却被官兵所阻、盘缠将尽的情形说了,言辞恳切,面带忧色。
老樵夫停下手,上下打量她几眼,叹道:
“姑娘,不是老汉吓你,这昱岭关如今是铜墙铁壁,官凭路引全部作废,别说你一个外乡女子,便是本地熟面孔,没有上头的特许,也休想过去。那边乱得很,去了也是凶多吉少啊。”
青梅故作黯然:“再无他路可走了么?在下实在有不得不见的亲人。”
老樵夫沉吟片刻,压低了声音:“路么……倒也不是完全没有。只是……”他抬眼望了望西边层峦叠嶂的群山,“那可不是人走的路。”
“请老丈指教!”青梅眼睛一亮。
老樵夫将青梅引至一块大石后坐下,从腰间取下竹筒喝了口水,缓缓道:
“由此往东返回到龙岗镇,往北,有一条古时候踩出来的山道。”
“本地人叫它‘徽杭古道’。”
“据说还是前朝甚至更早时候,徽州商人往杭州贩运茶叶、山货踩出来的。”
“那路啊,崎岖无比,有些地方就是在悬崖上凿几个脚窝,有些地方要贴着岩壁攀藤而过。”
“一路上毒虫猛兽不说,如今这年景,只怕还有趁乱剪径的土匪强人。”
“平日里,也只有少数胆大熟悉地形的徽商,结伴成队,携带武器,才敢冒险走上一走。”
“如今流民四起,这条路更是几个月不见人烟了。”
“老汉年轻时跟着父辈走过两回,那真是……九死一生。”
他摇摇头,眼中露出追忆与敬畏之色。
“徽杭古道?”青梅默默记下这个名字,追问道:“此路可能通往绩溪?”
“能是能。”老樵夫点头,“这古道分好几段。”
“其中一条支线,翻过几座大山,便能插到绩溪县龙川村北边的山坳里。”
“不过,小姑娘啊,老汉劝你一句,别动这个念头。”
“那路不是你能走的。”
“荒废多年,许多路段怕是已被山洪冲毁,或被草木掩埋。”
“你一个姑娘家,细皮嫩肉的,没吃过大苦,进去就是送死啊!”
“听老汉的,还是掉头回杭州吧,等这阵乱子过去再说。”
青梅心中却已定了主意。
昱岭关不通,此古道便是唯一希望。
她面上却做出感激涕零、从善如流的样子,再三拜谢老樵夫指点,并表示自己会认真考虑,或许先回杭州再做打算。
告别老樵夫后,青梅心中已有计较。
骑马走古道显然不现实,目标太大,且许多险峻路段马匹根本无法通行。
她在昌化县城外一处尚有零星人烟的村落,寻了个看起来还算朴实的牲口贩子,将马匹连同鞍辔一并卖了,只换得几两散碎银子——
这马在杭州的骡马市,少说也能卖上个五六十两。
青梅用卖马所得,购置了更多耐储存的干粮,补充了清水和盐巴,再买了一柄锋利的柴刀别在腰间。
她将书信信物贴身藏好,其余物品打成包袱背在身后,便向着老樵夫所指的徽杭古道方向进发。
初始一段尚有依稀路径可循,沿着山谷溪流蜿蜒向上。
越往里走,人迹越罕,林木愈加密郁,参天古树遮天蔽日,藤蔓纵横交错,几乎将原本的小径完全吞没。
青梅不得不时时拔出柴刀,砍断拦路的荆棘藤条,艰难前行。
脚下是厚厚的腐殖质落叶,踩上去软滑无声,林间雾气氤氲,光线昏暗,空气潮湿闷热,各种不知名的虫鸣鸟叫在四周回荡,更显幽深诡异。
正如老樵夫所言,这条路极其难行。
时而需涉过冰冷刺骨的山涧急流,时而要手足并用地攀爬近乎垂直的岩壁,有些所谓的路,不过是在陡峭山崖上凿出的一溜浅浅脚窝,外侧便是云雾缭绕、深不见底的悬崖。
青梅虽身负狐族传承,身手敏捷远胜常人,走在这等天险之路上,也是步步惊心,冷汗浸透衣衫。
她不敢有丝毫分神,全神贯注于脚下,将轻身功夫发挥到极致。
一路行来,确未见半个人影,只有野兽的踪迹偶现。
她曾远远瞥见山豹矫健的身影在林间一闪而过,也曾在夜宿山洞时,听到群狼凄厉的长嚎在山谷间回荡,令人毛骨悚然。
她夜间燃起篝火,怀抱短剑和衣而卧,不敢深睡。
干粮清水消耗极快,她不得不沿途采摘一些认识的野果、挖掘野菜根茎充饥,捕捉溪涧小鱼烤食。
幸而她狐族天赋能辨识山果,倒不至于饿毙山中。
只是风餐露宿,担惊受怕,短短数日,原本清丽的脸颊便已消瘦不少,更添风尘憔悴之色。
支撑她走下去的,唯有心中那份沉重的使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