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经三日的艰苦跋涉,翻越数座险峰,穿过无数密林幽谷,当青梅终于望见山脚下出现成片梯田与稀落村舍时,她知道,绩溪县到了。
青梅顺利入城——
她谎称是逃难来投亲的,从怀中取出事先备好的、盖着模糊官印的路引文书,守城兵卒只懒懒瞥了一眼,便挥手放行。
这些士卒眼窝深陷,甲胄蒙尘,显然也已疲惫不堪,对零星入城者早失了盘查的兴致。
踏入城门的刹那,一股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便扑面而来。
这并非仅仅是物质上的贫瘠,更是一种精气神被彻底抽离后的死寂。
绩溪,这座素以“十户之村,不废诵读”闻名、文风鼎盛、徽商辈出的古城,此刻竟恍如一座废墟。
长街宽阔,却空空荡荡。
昔日车马粼粼、商贩云集的青石板路,如今覆着一层灰黄尘土,夹杂着枯叶、碎屑与污渍。
两侧鳞次栉比的店铺,十之八九紧闭门板,那些曾经光亮的“徽商老号”、“文房四宝”、“茶庄漆铺”的鎏金招牌,如今蒙尘黯淡,有的甚至歪斜欲坠,在穿堂而过的风中发出吱呀哀鸣。
仅存的几家开门营业的铺子,门庭冷落,掌柜伙计呆坐门槛,眼神空洞地望着街面,仿佛在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主顾。
街道两旁,那些承载着徽州荣耀与礼教传承的牌坊——旌表节孝的、褒扬功名的——
依旧矗立,汉白玉的柱身在晦暗天光下泛着凄清的白。
只是坊额上精雕细琢的“圣旨”、“恩荣”字样,如今被胡乱涂抹上泥污,更有几处边角崩裂,露出里面惨淡的石芯,无声诉说着秩序的崩塌与尊严的扫地。
行人寥寥,且多是老弱妇孺。
他们衣衫褴褛,面色菜黄,眼神浑浊,或踽踽独行,或蜷缩檐下。
偶尔有孩童啼哭,声音也是微弱短促,很快便被大人惊慌地捂住嘴巴,生怕引来不必要的注意。
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深邃的巷弄。
粉墙黛瓦,马头墙错落,本是徽派建筑最引以为傲的韵致,如今许多院落门扉虚掩或洞开,里面黑黢黢的,了无生气。
曾经书声琅琅、翰墨飘香的家塾书院,门窗破损,荒草丛生。
青梅按捺住心头的惊涛骇浪,依照柳如玉描述的方位,寻找奚家宅邸。
终于,在城东一条巷子尽头,她看到了那两尊熟悉的石兽描述。
然而,石兽犹在,其后却非想象中气派轩昂的深宅大院。
——唯有唯有一片望不到边且焦黑狰狞的断壁残垣!
高大的门楼荡然无存,只剩下几根烧成炭状的粗大梁柱。
粉墙大片坍塌,露出里面的砖石。
七进院落层层叠叠的屋宇,如今只剩下高低错落的黑色废墟轮廓,依稀能辨出昔日的格局,却已被彻底掏空、毁灭。
青梅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,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
她瞪大眼睛,死死盯着这片仿佛通往地狱入口的焦土,脑海中柳如玉温言描述的那个安宁祥和的奚家景象,与眼前这绝对意义上的毁灭画面,猛烈地碰撞、撕扯,让她一时间无法思考,无法呼吸。
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几乎停止跳动。
她踉跄着向前几步,脚下踢到一块烧焦的牌匾碎片,依稀可辨半个“奚”字。
“不……不会的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脸色惨白如纸。
怎么会这样?
奚家……被灭门了?
那柳小姐的求援……杭州那边的期盼……
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环顾四周。
奚家宅邸位于县城相对僻静的东隅,此时周围并无闲人。
只有远处巷口,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蜷缩在墙角,漠然地望着这片废墟。
青梅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腾的惊骇与悲痛,走到那老乞丐面前,蹲下身,从怀中摸出半块硬饼递过去,低声问道:
“老人家,请问……这奚家,是怎么回事?何时遭的灾?”
老乞丐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饼,又看了看青梅,伸出枯瘦的手接过,狼吞虎咽起来,含糊道:“奚家?……全完了……一把大火,烧了三天三夜……惨啊……”
“可知是何人所为?因何而起?”青梅追问,声音发紧。
老乞丐咽下饼,喘了口气,眼中闪过一丝恐惧,压低了声音:“还能有谁……一心堂的那些道士呗!”
“一心堂?”青梅记得柳如玉提过,绩溪城中确有一家道观,名为“一心堂”,香火不算鼎盛,但似乎有些根基。
“就是他们!”老乞丐啐了一口,“那天晚上,好多穿道袍的人冲进奚家,见人就杀,见东西就抢,最后带走了数人,还放了火……我躲得远,看得真真的!唉,作孽啊!”
青梅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:“官府……官府就不管吗?”
“官府?”老乞丐嗤笑,“县令大老爷?如今这世道,谁还顾得上谁?城里人都跑了大半了,剩下的,也是等死……”
他摇摇头,不再多说,蜷缩回墙角,仿佛对一切都已麻木。
青梅呆立原地,心中乱成一团。
奚家竟遭此横祸!
一心堂为何要对奚家下此毒手?
柳小姐知道吗?
如今奚家覆灭,求援之路断绝,自己该如何是好?
回杭州报信?
可这一来一回,又需多少时日?
杭州那边等得起吗?
无数念头在她脑中冲撞,让她几乎站立不稳。
她定了定神,眼神渐渐转为坚定。
不行,不能就这么回去。
至少要弄清楚,一心堂为何袭击奚家,是否还有奚家幸存者?
或许……还能找到别的线索或助力。
青梅谢过老乞丐,转身离开这片废墟。
绩溪县城不大,她很快便打听到了一心堂的所在。
观宇规模不小,远远望去,殿阁重重,飞檐斗拱,在萧条破败的县城中,竟显得有些突兀的兴盛。
她没有贸然靠近,而是在一心堂周边观察了小半日。
发现观门时常有身穿灰色或青色道袍的道士进出,这些道士大多面色红润,步履沉稳,与城中面有菜色的百姓形成鲜明对比。
观前偶有香客,但数量寥寥。
整个道观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森严气息。
待到夜幕降临,青梅换上一身深色夜行衣,将短剑、匕首检查妥当,如同在昌化城那般,悄然潜至一心堂外墙下。
这道观围墙高耸,但对她而言并非不可逾越。
她寻了处树木掩映的角落,抛索攀墙,悄无声息地落入观内。
观内殿宇重重,廊庑曲折,倒也颇为气派。
只是此刻夜深,除了几处主要殿堂还有长明灯摇曳,大部分地方都陷入黑暗与寂静。
青梅屏息凝神,运起狐族秘术,将自身气息收敛至最低,如同暗夜中的一道影子,在重重屋脊廊柱间穿梭,寻找可能藏有线索的地方,或探听道士们的交谈。
她先后潜至供奉三清的主殿、藏经阁等处,皆未发现异常,也未听到有价值的话语。
正暗自焦急时,忽闻西北角一处较为偏僻的院落中,传来隐约的谈笑声,夹杂着酒杯碰撞之声。
青梅心念一动,悄然潜至那院落厢房屋顶,伏在檐角阴影中,轻轻揭开一片屋瓦,向下窥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