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灯火通明,一张八仙桌旁,围坐着三名道士。
居中一人年约五旬,面皮白净,三绺短须,头戴混元巾,身着青色道袍,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,只是眼神略显阴沉。
左侧一人四十出头,身材精悍,脸上有道浅疤。
右侧一人年轻些,约三十七八,面色蜡黄,眼神飘忽。
桌上摆着半个猪头、一只烧鹅、一段草鱼、几个时蔬和一壶酒,三人正推杯换盏,喝得面红耳赤。
“来,房师兄,再敬你一杯!这次剿灭奚家,你可是立了头功!那奚家二小姐奚盼芬……嘿嘿,滋味如何?”脸上带疤的道士(舒师弟)举杯,满脸淫笑。
居中那房师兄抿了口酒,眯着眼,回味无穷般咂咂嘴:
“啧啧,不愧是狐精化形,那身段,那肌肤……尤其是那双眼睛,那哀怨不甘的小模样,真是……销魂蚀骨啊!哈哈!”
他笑得肆意张狂,哪还有半分道家人的样子。
年轻些的臧师弟有些不安地左右看看,低声道:
“房师兄,舒师兄,这话……还是小声些。奚家毕竟是狐族,虽化人身,终究非我族类。师父他老人家若是知道我们……擅自享用,怕是要责罚。”
“责罚?”舒师弟嗤笑一声,满不在乎,“臧师弟,你就是胆子太小!师父?
师父他老人家拿了奚家夫人和大女儿奚盼芳,这会儿说不定正享受那母女共侍的齐人之福呢!咱们玩玩小的,有什么打紧?”
“就是!”房师兄接口,语气淫邪不堪,“奚道心那老狐狸,守着这么一窝绝色。”
“他那夫人,徐娘半老,风韵犹存;”
“大女儿奚盼芳,据说艳名更胜其妹,端庄里透着骚媚;”
“二女儿奚盼芬,娇俏可人;”
“还有那个小女儿奚盼馨,虽然年岁尚小,也是个美人胚子……”
“可惜,跑了两个小的。”
他语气里满是遗憾。
臧师弟仍有些疑虑:“可……狐族毕竟有修为在身,我们这样……会不会遭天谴,或者被她们同族报复?”
“报复?”房师兄冷笑,“狐族?”
“哼,如今这世道,自身难保的多了去了!”
“奚家在这绩溪经营几代,看似安稳,实则早被盯上了!”
“他们炼制的那‘凝魂丹’,对修炼大有裨益,师父早就眼红不已!”
“这次借着流民乱起、官府无暇他顾,正好下手!”
“至于其他狐族?”
“柳家远在杭州,自身麻烦不小;”
胡家、步家也都各有掣肘。”
“谁肯为了一个已覆灭的奚家,来得罪我们一心堂,得罪我们背后的靠山?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却更显狰狞:“再说了,师父不是正在炼化妖元么,师父功力大进,还怕什么狐族报复?”
舒师弟补充道:“就是!”
“奚家旁系那些废物,或杀或俘。”
“有点姿色的女眷,不也都分给各位师兄弟享用了?”
“男丁嘛,听话的废去修为充作苦力,不听话的……”
“嘿嘿,后山乱葬岗又添新坟罢了。”
“咱们师兄弟跟着师父,有肉吃,有酒喝,有女人玩,管他什么天谴人怨!”
三人又是一阵猥琐大笑,推杯换盏,言语越发不堪入耳。
详细描述着如何凌辱奚家女眷的细节,如何折磨奚家男丁的经过……
仿佛那不是一场血腥屠杀,而是一场值得夸耀的功绩。
屋顶上的青梅,听得浑身冰凉,血液几乎凝固,牙齿死死咬住下唇,才勉强抑制住冲下去将这三个畜生千刀万剐的冲动。
她握着短剑的手微微颤抖,脑海中浮现出柳如玉提及奚家时,那温和怀念的神情。
柳小姐与奚家夫人、几位小姐,想必是旧识,甚至情同姐妹……
如今,她们却遭此凌辱虐杀!
悲愤、仇恨、无力感交织在一起,几乎要将她淹没。
但她知道,此刻冲动,不但报不了仇,自己也会陷在这里。
她必须找到幸存者!
房师兄刚才提到,“跑了两个小的”——
三女儿奚盼馨,还有……
四子奚盼才?
青梅强忍滔天怒火,继续屏息倾听,希望能得到更多关于幸存者的线索。
然而那三人之后的话题,便转向了吹嘘各自“功劳”、抱怨分赃不均、以及对观中其他女冠的品头论足,再无有价值的信息。
又听了一会儿,确定再无收获,青梅轻轻将瓦片复原,如同鬼魅般滑下屋檐,融入黑暗之中。
她必须尽快找到那两名可能幸存的奚家子弟!
要在这人生地不熟、且被一心堂势力笼罩的绩溪城中,寻找两个刻意躲藏的孩子,谈何容易?
青梅首先想到的,是奚家可能存在的秘密据点或亲朋故旧。
但奚家已然覆灭,其亲朋故旧恐怕也人人自危,不敢收留。
秘密据点?
她对奚家了解仅限于柳如玉的简单描述,毫无头绪。
时间紧迫,多耽搁一刻,那两个孩子就多一分危险。
青梅思索片刻,决定冒险动用狐族之间的同族感应——
能在一定距离内,模糊感应到同族的气息,尤其是当对方情绪剧烈波动或身受重伤时。
此法颇为耗神,且容易被同样精通此道者反向追踪,但此刻已顾不得了。
她寻了处僻静无人的破屋,盘膝坐下,宁心静气,默默运转心法,将自身微薄的狐族血脉之力激发,向四周扩散开去。
初时,一片混沌死寂。
绩溪城中,除了她自己,似乎再无活跃的狐族气息。
这结果令她心头发凉。
难道那两个孩子已经遇害?
或者逃出了城?
她不甘心,再次凝神,将感应范围扩大,灵觉细细扫过每一条街道,每一处废墟,每一片可能藏人的角落……
忽然,在城北靠近城墙的难民聚集区方向,一丝极其微弱的同族气息,如同风中残烛般,被她捕捉到了!
不止一道,是两道!
紧紧依偎在一起!
青梅猛地睁开眼,眸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。
她迅速收功,竭力压制住因强行施展同族感应之术而骤然翻腾的紊乱气息,喉间一股腥甜被强行咽下。
此法耗损的不仅是真气,更有凝神聚念的心力,此刻只觉脑中似有细针攒刺,眼前也阵阵发黑,四肢百骸透出深重的虚乏。
然而,那两道微若风中残烛的感应,却如同黑暗深渊中仅有的萤火,牵引着她全部心神。
青梅狠狠咬了下舌尖,借那锐痛驱散些眩晕,以剑鞘支撑着发软的身子,将翻涌的血气与无尽的疲惫死死压入心底,循着那微弱却顽固的指引,向着难民聚集的城北方向,一步一踉跄,却异常坚定地潜行而去。
城北难民区,由无数破烂窝棚、草席、甚至露天宿处组成,污水横流,臭气熏天,景象比昌化城外更为凄惨。
这里龙蛇混杂,饥饿、疾病、死亡时刻上演,是绩溪城中秩序最为崩坏的地方,也是一心堂势力相对薄弱之处——
或许正因如此,那两个孩子才躲到了这里。
青梅悄然潜入难民区,循着那微弱的感应,在迷宫般的窝棚间穿行。
四周是麻木或警惕的目光,偶尔有孩童的啼哭和大人的咒骂传来。
她小心避开几处可能发生冲突的区域,最终,停在了一处最靠城墙根、由几块破木板和烂草席勉强搭成的低矮窝棚前。
——那两道同族气息,便来源于此。
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,其中充满了无助与惊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