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梅没有立刻进去,而是伏在不远处一个废弃的砖垛后,仔细观察。
窝棚入口被一块脏污的破布遮挡,里面毫无声息。
但以她的耳力,能听到里面极其轻微的啜泣声。
她等待了片刻,确认周围没有可疑人物盯梢,这才缓缓走到窝棚前,压低声音,用尽量柔和的语气道:
“里面……可是奚家的朋友?我受杭州柳家所托,前来寻访。”
窝棚内的啜泣声和呼吸声瞬间消失了,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浓重的戒备与恐惧,透过那破布帘子传递出来。
青梅知道不能急,继续轻声道:
“柳小姐说,奚家夫人闺名中有个‘芷’字,最擅酿制‘桂花醪’;奚家大小姐盼芳姐姐,左眉梢有一粒小小的朱砂痣……这些,可是真的?”
这些都是柳如玉闲聊时提起的奚家细节,外人绝难知晓。
窝棚内依旧沉默,但那股戒备之意,似乎松动了一丝。
青梅耐心等待着,心中焦急,却不敢催促。
她知道,经历了那般惨祸,这两个孩子已成惊弓之鸟,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们彻底崩溃或逃走。
良久,破布帘子被掀起一角,露出一双乌黑却充满血丝、写满惊恐与警惕的眼睛。
那是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,脸庞脏污,消瘦得颧骨突出,但眉目依稀能看出几分清秀俊朗,只是此刻被深深的恐惧与疲惫笼罩。
他手中紧紧握着一尺长的削尖的木棍,指向青梅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怎么知道这些?”少年声音嘶哑,带着颤音。
“我叫青梅,是杭州柳如玉小姐的侍女。”青梅放缓语速,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可信。
“柳家与奚家是世交,得知徽州大旱,特命我来探望,看看有无需要相助之处。我到了奚家宅邸,只见一片焦土……打听之下,才知惨祸。刚刚我用感应同族之法,才在附近感应到微弱气息,这才寻来。”
她说着,从怀中取出那枚柳如玉交给她的狐形玉佩,从帘子缝隙递了过去。
“此乃柳小姐的信物,你家大人或小姐,或许认得。”
少年迟疑着,接过玉佩,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,又抬头打量青梅。
当他看到青梅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悲痛、关切与焦急时,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动了一些,但手中的木棍并未放下。
“你……真是柳姐姐派来的?”少年声音依旧带着怀疑,但敌意已减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青梅点头,“柳小姐如今在杭州,也遇到了极大的麻烦,她的……一位极为重要的朋友遭奸人构陷下狱,处境危险。她命我来向奚家求援,却不想……”
她语声哽咽,说不下去。
这时,窝棚内传来一个微弱的女声,带着哭腔:
“四弟……她……她好像不是坏人……我好像……好像在她身上感觉到一点点……同族的气息……”声音稚嫩,应该就是那个三女儿奚盼馨。
被称作四弟的少年,正是四子奚盼才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角落、裹着一件破旧男子外袍的姐姐,眼中闪过一丝挣扎,终于,缓缓放下了木棍,掀开了布帘。
“进来吧……小声点。”他低声道,侧身让开。
青梅心中一酸,连忙矮身钻进这弥漫着霉味与淡淡血腥味的窝棚。
窝棚内空间狭小,地上铺着些干草,奚盼馨缩在最里面,身上裹着的袍子明显过大,将她瘦小的身体几乎完全包裹,只露出一张苍白如纸、泪痕斑驳的小脸。
她眉眼精致,却毫无血色,眼中满是惊惶,如同受惊的小鹿。
她左臂似乎有伤,用破布条草草包扎着,隐隐有血迹渗出。
奚盼才站在姐姐身前,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态,但眼中的敌意已转为浓浓的悲哀与无助。
“你们……受苦了。”青梅喉头哽咽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。
她看出奚盼馨气息虚弱,显然有伤在身,且惊吓过度。
奚盼才虽然强撑着,但脸色灰败,嘴唇干裂,显然也已到了极限。
“柳……柳姐姐她还好吗?”奚盼馨怯生生地问,“爹、娘、大姐、二姐她们……都……都被那些恶道士……”
她泣不成声。
奚盼才紧紧攥着拳头,指甲陷入掌心,渗出血丝,但他死死咬着牙,没有哭出声,只是眼圈通红。
青梅深吸一口气,知道此刻不是悲痛的时候。
她柔声道:“柳小姐暂时安好,但急需帮助。你们先别哭,告诉我,到底发生了什么?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?伤得重不重?现在这里安全吗?”
在青梅温和而坚定的引导下,两个惊魂未定的孩子断断续续讲述了那场噩梦。
大约七八日前,一心堂突然发难,大批道士夜袭奚家。
奚家虽有防备,但对方人数众多,且似乎有克制狐族法术的手段,兼之有心算无心,很快便陷入绝境。
父亲奚道心率众抵抗,最终中了咒术被生擒。
母亲和大姐奚盼芳为保护弟妹,主动断后,被擒。
二姐奚盼芬在混乱中冲散,被道士发现,带回道观。
混战中,奚盼才拼死拉着三姐,在一位忠心老仆的掩护下,从另一条更为隐秘的废弃排水沟钻出宅邸,躲入了混乱的街道。
老仆为引开追兵,故意暴露,惨遭杀戮。
姐弟二人在城中东躲西藏,靠着奚盼才机警和一点点微末法术,数次躲过搜捕。
奚盼馨在受伤,失血不少,又惊又怕,发起高烧。
奚盼才冒险偷了些食物和草药,但姐姐伤势反复,身体越来越弱。
他们不敢去医馆,也不敢信任任何人,最后混入这难民区,指望这鱼龙混杂之地能遮掩行踪。
身上的银钱早已用尽,值钱物品也不敢拿出来换钱,怕暴露身份。
二人只能靠奚盼才偶尔捡些别人丢弃的食物,或偷摸点东西度日,已是山穷水尽。
“那些道士……还在找我们。”奚盼才声音沙哑。
“前几天,我还看到有穿道袍的人在附近转悠……我们不敢出去,食物快没了,三姐的伤……”
他看着姐姐苍白的脸颊,眼中满是绝望与自责。
青梅听得心头发紧,同时也暗暗佩服这少年的坚韧与机敏。
能在如此绝境下,带着受伤的姐姐躲藏数日,已非常人所能。
她立刻从包袱中取出干净的布条、金疮药,以及一些肉脯和糖块。
“先别说话,我看看馨儿的伤。”
她小心地为奚盼馨敷上金疮药,仔细包扎好。
又喂她吃了点肉脯,喝了点清水。
奚盼馨精神稍振,眼睛一直看着青梅,依赖与信任渐渐增多。
奚盼才也吃了些东西,体力有所恢复。
青梅这才将自己来意、杭州情况、以及在一心堂偷听到的消息简要告知——
自然也隐去了那些不堪细节。
听到父母亲和大姐二姐还活着,但正遭受非人折磨时,奚盼才双目赤红,浑身颤抖,几乎要冲出去拼命,被青梅死死按住。
“盼才!冷静!”青梅低喝道,“你现在去,只是送死!非但救不了人,还会搭上自己和馨儿!柳小姐在杭州等援兵,你们奚家就剩这点血脉了,难道要全折在这里吗?”
奚盼才喘着粗气,泪水终于夺眶而出,他用力捶打着地面,无声地嘶吼,发泄着无尽的悲愤与无力。
良久,他才渐渐平静下来,抹去眼泪,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:
“青梅姐姐,你说得对。我要活着,要带三姐活下去,要给爹娘姐姐们报仇!杭州……我们去杭州!找柳小姐,我们一起想办法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