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青梅自那日领了柳如玉之命,携书信与信物,孤身前往徽州府绩溪县,向与柳家世代交好的狐族奚家求援。
她深知此行关乎林青云安危与杭州大局,不敢有丝毫耽搁,出了杭州城西清波门,便跨上一匹通体墨黑、四蹄雪白的骏马“乌云踏雪”。
此马乃是柳宅精心喂养的良驹,神骏异常,可日行三百里。
青梅一袭青布箭衣,外罩玄色披风,以青巾裹头,面上略涂尘灰,遮掩过于清丽的容貌。
她双腿轻夹马腹,“乌云踏雪”长嘶一声,撒开四蹄,沿着官道向西疾驰而去。
马蹄踏碎晨露,扬起淡淡尘烟,将杭州城的楼阁街市迅速抛在身后。
一路经余杭,过临安,起初尚见田畴井然,村落炊烟袅袅,虽显清冷,却还维持着几分太平年景的体面。
青梅心中稍定,只在沿途匆匆补给干粮清水,便继续赶路。
她挂念林宅安危,更忧心林青云在县衙中的处境,恨不能胁生双翅,顷刻间飞至绩溪。
然而,甫一进入於潜县(注:今杭州市临安区中部,县治在於潜镇)地界,景象便陡然不同。
偶尔见到人影,皆是面黄肌瘦、衣衫褴褛的百姓,或拖着瘦骨嶙峋的孩童蹒跚而行,或瘫坐在断壁残垣下,眼神空洞,了无生气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尘土、衰败与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。
青梅虽早知徽州大旱,流民东涌,但亲眼目睹这惨状,心中仍是被重重撞击。
她自幼长于柳家,虽非锦衣玉食,却也未曾真正见识过这般人间炼狱的景象。
那些灾民茫然绝望的眼神,那些孩童因饥饿而啼哭却无力的声音,都像一根根细针,刺在她柔软的心上。
她几次下意识勒住缰绳,想将随身携带的干粮分与道旁奄奄一息的老人,却又硬起心肠,咬牙催马前行——
怀中的求援信,关系着更多人的生死存亡,她不能因一时心软误了大事。
只是那份沉痛与无力感,如影随形。
越往西行,流民越多,三五成群,扶老携幼,堵塞官道。
他们大多来自徽州府绩溪、歙县等地,听说杭州富庶,便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不顾一切向东涌来。
人群中有低声的哭泣,有麻木的沉默,也有为争抢一口食物、一瓢饮水而爆发的短暂厮打咒骂。
秩序荡然无存,仅存的是最原始的求生本能。
青梅不得不放缓马速,小心避让。
她这身装扮与胯下骏马,在流民群中显得格外扎眼,引来无数或羡慕、或嫉妒、乃至隐含恶意的目光。
她握紧藏在披风下的短剑剑柄,暗自戒备。
刚抵达於潜县与昌化县(注:今杭州市临安区西部,县治在昌化镇)交界处的一处隘口,前方忽然传来嘈杂呼喝声,一队约二十人的官兵设下路障,拦住了去路。
这些兵丁盔甲不全,旗帜歪斜,个个面带风霜倦色,眼神却颇为油滑,显然是在此地盘踞多日的老兵油子。
“站住!干什么的?”一个队正模样的汉子斜挎腰刀,晃悠过来,上下打量着青梅,目光尤其在她白皙的脖颈处流连,闪过一丝异色。
青梅勒住马,拱手道:“军爷,在下有急事需往昌化,还请行个方便。”
“昌化?”那队正嗤笑一声,回头与同伴交换了个眼色,“小娘子!”
“看你细皮嫩肉的,不是本地人吧?”
“昌化那边现在乱成一锅粥了!”
“流民聚众抢粮,跟本地乡勇、还有我们的人马都干过好几仗了,死了不少人!”
“知府陈大人都亲自带兵进去弹压了,城门戒严!”
“你这时候往那龙潭虎穴里钻,不是找死吗?”
旁边几个兵丁也围拢过来,七嘴八舌:“就是!瞧你这小模样,进去了还不被那些饿红眼的流民生吞活剥了?”
“说不定是去找亲戚?听哥哥一句劝,掉头回去吧,昌化城里现在跟鬼城差不多,尸首都来不及收!”
“嘿嘿,这小娘子长得可真俊……”
有人低声调笑,引来一阵猥琐的哄笑。
青梅心中焦急,面上却强自镇定,赔笑道:“多谢各位军爷提点。在下的确是有要紧亲眷在昌化,生死不明,不得不去寻访。还请诸位通融则个。”
说着,她悄悄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子,不动声色地塞到那队正手中。
那队正掂了掂银子,脸色稍霁,但仍是摇头:“不是爷们不帮你,实在是上头严令。看你也不像歹人,这样吧,你在此处等几日,待城里局面稍稳,或许能放行。现在进去,真是九死一生。听劝,啊?”
他话语虽仍劝阻,眼神却在青梅身上又扫了几圈,倒是没有进一步动手动脚的迹象。
这些老兵油子虽好色贪财,却也深谙乱世保身之道,不愿轻易招惹来历不明的人。
青梅见状,知硬闯无益,反而可能暴露身份,引来更大麻烦。
她佯装犹豫踌躇片刻,最终叹气点头:“既如此……多谢军爷。在下且在前头村落寻个地方暂歇,等消息吧。”
她拨转马头,缓缓向来路退去。
那队正望着她远去的背影,啐了一口:“妈的,小娘子一个,跑这来添乱。”
将银子揣入怀中,又去盘查其他试图过关的流民了。
青梅离开官兵视线后,并未走远,而是绕了个大圈,潜入路旁山林之中。
她寻了处隐蔽山坳,将“乌云踏雪”拴在树下,喂了些草料清水,自己则靠着树干,闭目养神,等待天黑。
夕阳西沉,暮色四合,山林间升起淡淡雾气。
远处隘口处,官兵点起了篝火,人影晃动,传来喝酒划拳的喧闹声,显然防守已然松懈。
青梅睁开眼,眸光在黑暗中清亮如星。
她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:
短剑、匕首、柳如玉交给奚家的书信与一枚狐形玉佩信物、火折子、一小包盐巴和糖块、以及仅够两三日的干粮与水囊。
她将披风反穿,露出与夜色相近的暗青色里子,用黑布重新包裹头发,悄无声息地向隘口摸去。
夜色成了她最好的掩护。
她本就身法轻盈,又得狐族秘传潜行之术,此刻施展起来,真如狸猫踏雪,鬼魅潜行。
避开篝火光亮处,从隘口侧翼林木茂密、地势稍陡之处攀援而过。
那些官兵的注意力多在正面官道,对两侧山林疏于防范,竟让她有惊无险地潜了过去。
进入昌化地界,景象比於潜更为破败凄惨。
官道上已少见行人,唯有被遗弃的破烂家什、倒毙路旁的牲畜尸体,以及……
间或可见的、蜷缩在路边的僵硬人形。
夜风带来浓重的血腥与腐臭气味。
青梅屏住呼吸,加快脚步,不敢细看。
昌化县城门果然紧闭,城墙上火把通明,有兵卒持械巡逻,戒备森严。
城门处堆积着沙袋鹿角,更有拒马拦路。
城内隐隐传来哭喊喧哗之声,时高时低,显示着局势的混乱。
青梅绕城半周,寻了一处城墙年久失修、藤蔓丛生的偏僻角落。
她凝神细听上方动静,待一队巡逻兵卒脚步声远去,便从怀中取出一截带钩绳索,运足腕力,轻轻一抛。
铁钩悄无声息地扣住垛口。
她试了试力道,随即身形如猿猴般攀援而上,几个起落便翻上城墙,伏在阴影中。
无人注意这黑暗角落,她迅速收起绳索,看准城内一处屋脊连绵、巷道复杂的地带,纵身跃下,足尖在瓦面上连点数下,卸去下坠之力,轻盈落入一条漆黑小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