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如玉与林青云相视一眼,皆知是柳如玉方才以狐族秘术影响了他人的感知,制造了短暂幻象,这才得以顺利潜入。
此法虽妙,却不能持久。
林青云连忙扶柳如玉在椅上坐下,又去倒了杯温水递给她。
“我没事,你看,好得很。万老先生医术通神,那点伪装瞒不过他,反与他合作,演了这一出戏。”
他简要说了自己伪装重病、伏知县来访、紫鸠探查等事。
柳如玉静静听着,小口啜饮温水,待他说完,才放下茶杯,眉宇间忧色并未散去。
“城内情形,比我们所想更复杂。”她声音压低,语速却清晰,“我方才去了几处联络点,得了些消息。”
接着,柳如玉神色愈发凝重:“月璃姐姐与沈姑娘固守林宅,暂时无虞。但阴婶和游家妹子那边……”
她顿了顿,“她们为牵制应熊,迫其分心,确实施了些手段。那鼠蛊之事,恐与她们有关。”
林青云脸色一变:“鼠蛊?当真会传染?若蔓延开来,岂非祸及无辜百姓?此事太过凶险!”
柳如玉握住他的手,柔声道:“青云,你先莫急。”
“阴婶与游婶行事虽偏激,却非不顾后果之人。”
“她们言道,那蛊毒引发之症,看似凶险,实则传染之力与人之气息交感深浅相关,且主要针对最初载体。”
“她们本意是搅乱贼巢,追踪线索,并非真要酿成瘟疫浩劫。”
“只是……此法终究是刀尖起舞。”
“她们也立下重誓,若累及无辜,愿以死谢罪。”
她说着,眼中亦有复杂之色,“她们说……‘我们这些女子,哪有什么修齐治平的大理想?我们只知道,谁对我们好,我们就对谁好。青云待我们如亲人,我们便为他赴汤蹈火。至于旁人……顾不得了。’”
林青云闻言,胸中如遭重击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他想起阴月泠讲述过往时眼中的血泪,想起游香儿温柔外表下的坚韧,想起她们在虺家乱局中的挣扎和后来处处对自己的维护……
她们是将最后一点温暖与信赖,都系于自己一身了。
这份决绝的、不计代价的回护,让他感动至极,却也沉重至极。
“两位婶子……她们……太傻了。”林青云声音沙哑,反手握紧柳如玉微凉的手,“为我一人,何至于此?若真有差池,我百死莫赎!”
“莫要责怪她们。”柳如玉摇头,语气坚定,“这是她们自己的选择,也是我们姐妹几人商议后,默许的无奈之举。
“非常之时,若不行非常手段,如何破局?”
“青云,你心系百姓,仁厚为本,我们皆知。”
“但眼下敌暗我明,对方为达目的,掘堤毁坝、构陷栽赃、无所不用其极。”
“我们若一味拘泥常理,步步退让,恐怕未等你沉冤得雪,便已遭毒手。”
她凝视着他,目光清澈而有力。
“阴婶与游家妹子此举,固然险峻,却也直指要害。应熊如今必为疫气所扰,内部生乱,方能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周旋。此事利弊,难以简单论之。”
林青云沉默良久,终是长长一叹,将心中翻腾的情绪缓缓压下。
他知道柳如玉所言在理,这世道有时便是如此残酷,非黑即白、光明正大的路,往往走不通。
只是那份因自己而可能牵连无辜的愧疚,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。
“还有两事,更为紧急。”柳如玉继续道,“一是徽州大旱,流民已冲破关卡,涌入杭州府西境,昌化、於潜等地已有暴乱。杭州知府陈一贯已亲赴昌化。”
林青云剑眉紧蹙:“流民东来,杭州粮价必涨,若处置不当,恐生内乱。”
“正是。”柳如玉点头,“新安江水路因旱断绝。”
“本地粮商已开始联手抬价,囤积居奇。”
“府库存粮本就不丰,支撑不了太久。”
“我回来前,听闻伏知县已无奈默许其幕僚,欲动用一些市井之力,以非常手段平抑粮价、收购粮食。”
林青云脑中飞速分析:“流民、粮荒、疫气、还有我这桩悬案……诸多乱象并发,杭州城已如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。应熊那边,绝不会放过如此良机……”
“不错。”柳如玉道,“黄三郎他们打探到,应熊以九龙会之名,召集核心人手,似欲趁此乱局,有所动作。其目标恐怕不止于对付你,更想趁机扩张势力,掌控更多资源。”
两人一时间都陷入沉思。
窗外日影西斜,将静室内的光影拉长。
药香幽幽,弥漫在空气中,却驱不散那凝重的氛围。
良久,林青云抬起头,眼中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决断:
“如玉,多谢你冒险送来这些消息。”
“如今情势虽危,却也未必全是死局。”
“流民与粮荒,是危机,也可能成为扳倒应熊的契机。”
“他若想趁乱取利,必有大的动作。”
“我们现在要做的,一是继续病着,麻痹对手;”
“二是尽力搜集应熊及其党羽趁乱不法、危害地方的实证;”
“三是……”
他看向柳如玉,“恐怕还需请你和阿璃等诸位,多多留意城中疫情与粮价动向,若有异常,及时互通消息。阴婶与游婶那边,也请婉转提醒,务必控制好鼠蛊范围,莫要真的酿成大祸。”
柳如玉重重点头:“我明白。你放心在此潜修,外面的事,有我们。”她顿了顿,眼中柔情似水,“……我们都等着你。”
林青云心头大暖,万千话语涌到嘴边,却只化作深深一揖:“如玉,辛苦你们了。保重。”
柳如玉深深看了他一眼,似要将他的模样刻入心底,不再多言,身形微动,又如来时般,悄无声息地飘出高窗,窗栓在她离去后自动合拢,仿佛从未开启过。
静室内重归寂静。
而此刻,前堂诊室中,万相正提笔写着一份新的脉案,笔锋沉稳。
写罢,他轻轻吹干墨迹,对着虚空自语般低笑一声,摇了摇头:
“好小子……身边皆是这般奇女子,情深义重,各有千秋。怪不得看不上我那貌美如花又聪慧贤良的孙女咯。罢了,儿孙自有儿孙福,老夫还是琢磨我的方子去吧。”
暮色渐浓,林宅庭院内古槐筛下斑驳残照。
柳如玉匆匆踏入,将林青云无恙、与万相合谋装病的消息细细道出。
黄月璃倚着廊柱,闻言,一直紧抿的唇角终于松弛,眼中凝了整日的锐利与担忧如冰消融,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叹息:“如此……便好。”
沈寒绡正擦拭斧刃,动作一顿,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那始终紧绷如铁的肩膀,终于缓缓沉下。
她将斧头轻靠墙边,咧嘴笑了笑,虽未言语,眉眼间重压骤去的轻松却显而易见。
柳如玉看在眼中,亦觉心安,随即秀眉微蹙,望向院外渐沉的夜色:“青云暂可无虞,只是……不知青梅与青桃,往奚、步两家求援,如今行至何处,能否顺利请得援手。”
语声轻柔,却难掩一丝牵挂。
庭中一时默然,唯有晚风穿廊,拂动檐下铁马,叮咚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