丘子建见状,忙又凑上前,脸上堆笑:“师父,这位是怀济堂的紫鸠紫大夫,医术也是极高明的。紫大夫听闻林公子病重,特来探望,或许……或许能有高见,与师父参详参详?”
他话语中带着试探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怂恿。
紫鸠这才再次上前,对万相盈盈一福,声音柔婉:
“万老先生安好。晚辈紫鸠,久仰先生圣手回春之名,今日冒昧来访,实因听闻有重患在此,医者本心,难以坐视。若蒙先生不弃,晚辈愿尽绵薄,或可协助看护一二。”
她言辞谦逊,姿态放得极低,一双妙目却澄澈清明地看着万相。
万相捋须,深深看了紫鸠一眼,缓缓道:“紫大夫有心了。
“老朽方才所言,句句属实。”
“林公子之症,邪入膏肓,元气衰微。”
“如朽木将倾,非寻常药石可速效。”
“目前以固本培元、徐图缓进为要。”
“最忌猛药急攻,更忌人多扰攘,乱了病气。”
“紫大夫祖上渊源,医术自有独到之处,老朽佩服。”
“然此患既已托于老朽,自当一力负责,不敢再劳烦他人。”
“紫大夫好意,老朽心领了。”
这番话,既婉拒了紫鸠参与诊治,又点明了林青云病情的特殊性与治疗的谨慎性,滴水不漏。
紫鸠闻言,面上并无愠色,反而绽开一抹浅浅笑意,如雪后初晴:
“万老先生所言极是。是晚辈唐突了。医道艰深,病症万变,老先生经验老到,处置定然妥帖。晚辈也只是听闻重症,心生关切,既老先生已有成算,晚辈便不添乱了。”
她说着,又转向伏存轩,敛衽道:“县尊大人爱民如子,亲临探视,实乃林公子之幸。既有万老先生这等国手看顾,想必吉人天相。民女不便多扰,就此告退。”
说罢,她再对万相微微一礼,竟不再多言,转身款款而去。
藕荷色身影穿过前堂,消失在门外天光中,来去从容,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医家探访。
伏存轩望着她离去的方向,眉头微锁。
此女行事,干脆利落,不纠缠,不辩解,反倒让他心中的疑虑更深了几分。
她真的只是“听闻重症,心生关切”?
那为何偏偏是今日?
偏偏在自己到来之时?
万相目送紫鸠离去,眼神深邃,回头对伏存轩道:“县尊,林公子需静养,不宜久探。老朽还需去斟酌下方剂。”
伏存轩点头道:“先生且去忙,本官略看一二便回衙。”
在万相陪同下,他进入后堂专门辟出的静室,隔着纱帘,远远望了一眼榻上之人。
只见林青云静静躺着,面色苍白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,双目紧闭,呼吸微弱几不可闻,一副沉疴难起的模样。
旁边小几上,确实摆放着熬药的陶罐和半碗未尽的独参汤。
一切看起来,毫无破绽。
伏存轩心头沉重,嘱咐了万相几句务必尽心的话,又严令留守衙役不得怠慢、一切听凭万先生吩咐后,便满怀心事地离开了千植堂。
待前堂人声彻底散去,脚步声远,万相又亲自检查过门户,方才悄然来到那间设有暗门的静室。
他并未触动机关,只屈指在书架上特定位置轻轻叩击三下,节奏独特。
片刻,书架无声滑开,林青云自内走出,面上哪还有半分病容?
眼神清亮,气息平稳,只是眉头微锁,神色沉凝。
“人都走了?”林青云低声道。
“走了。”万相颔首,示意他坐下,自己也撩袍坐在对面,神色不复方才面对伏存轩时的沉痛凝重,而是带着深深的思虑,“伏知县忧心忡忡,倒非作伪。只是那位同来的紫鸠姑娘……”
“此女绝不简单。”林青云接口,语气肯定,“她来得太过凑巧,与伏知县几乎前后脚。观其形容气度,绝非寻常医女。丘子建对其态度谄媚异常,急切引介,恐怕……此人便是那边派来探查虚实的眼睛。”
万相捋须,眼中精光闪烁:“不错。老夫观她行止——”
“步伐轻盈却稳如磐石,气息绵长内敛,分明身怀不俗的内家功夫。”
“其目光清冽锐利,望闻问切的基本功夫恐怕极为扎实。”
“她虽未近前细察,但遥遥一观,或许已有所疑。丘子建这孽徒……”
他冷哼一声,“吃里扒外,早晚要清理门户。”
林青云沉吟道:“她既被婉拒,却毫不纠缠,干净利落地离去,要么是信了老先生的诊断,要么……便是心中已有定见,回去另作谋划了。我担心,她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万相道,看向林青云,“你如今病重垂危的消息已然坐实。”
“伏知县亲见,那边派来的眼线也初步确认。”
“短时间内,他们或会放松紧逼,或会改变策略。”
“你正好借此时机,在这密室之中,好好整理一下思路,融会贯通自身修为。”
“外面的事……”
万相话音未落,忽听窗外极轻微的“喵呜”一声,仿若猫叫,在医馆后院响起,带着某种特定的韵律。
林青云眸光一亮,侧耳倾听。
那猫叫又响了一声,稍顿,再响第三声。
他立即面向窗户方向,手捂口唇,压抑着发出了三声短促而低沉的干咳:“咳、咳咳、咳。”
声音透过窗纸,微弱却清晰。
万相见状,先是一愣,随即恍然,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,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老夫还是去前堂坐镇吧,免得有人打扰。”
说罢,竟是起身,毫不犹豫地推开静室门走了出去,还细心地将门扉虚掩。
几乎是万相离开的同时,静室北面那扇原本紧闭的高窗,窗栓竟无声无息地自行滑开。
一道白色身影,如一片轻盈的羽毛,又似一抹朦胧的月华,自窗外飘然而入,落地无声,点尘不惊。
正是柳如玉。
她依旧是一身素白裙衫,只是为便于行动,款式更为简洁利落,青丝以一根玉簪绾住,面上薄纱已除,露出清丽绝俗却略带憔悴的容颜。
她一双秋水明眸,此刻正瞬也不瞬地凝望着林青云,眸中交织着难以言喻的关切、欣喜,以及长途奔波后的疲惫。
“青云!”她低唤一声,声音微颤,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。
林青云快步上前,下意识想握住她的手,伸到半途却又顿住,只压低声音急道:“如玉!你怎么亲自来了?外面危险!”
“我放心不下。”柳如玉摇头,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巡梭,见他气色尚佳,眼神清明,一直悬着的心才略略放下,眼底却迅速浮起一层薄薄水光。
“万老先生传出的消息说你病危,我虽知或许是计,可……可没亲眼见到你安好,终究寝食难安。”
她嗓音微哽,忙偏过头去,悄悄以袖角拭了拭眼角。
窗外,隐约传来两名守卫衙役低低的交谈声。
“喂,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一道白影子晃过去?好像进了那间静室窗户?”
“呸!青天白日的,你眼花了吧?哪来的白影子?我看你是昨夜赌钱输光了,想婆娘想疯了,看什么都像女人!”
“不能啊……明明瞧见了……算了算了,许是昨夜没睡好……”声音渐渐低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