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,伏存轩极其缓慢、极其沉重地吐出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与无奈:
“罢了……你去安排吧。务必……谨慎,挑选可靠之人。告诉他们,只可‘劝诫’,不许闹出大乱子,更……更不可弄出人命。粮价平抑即可,莫要过分,留下把柄。”
每一个字,都说得异常艰难。
他知道,自己正在迈出背离初心的一步,为了“大局”,为了“稳定”,他选择了妥协,选择了利用那些他本该打击的阴影中的力量。
韩师爷深深看了伏存轩一眼,见他脸色灰败,眼中有挣扎过的痛苦痕迹,心中亦是一叹,拱手道:“老朽明白分寸,东翁放心。”悄然退下安排。
后堂内重归寂静,只剩下伏存轩一人。
他突然猛地站起身,扬声对外道:“备轿!去千植堂!”
他要去亲眼看看,那个被卷入漩涡中心的年轻人,究竟被折磨成了何等模样。
这或许是他此刻,唯一能明确去做,且不违背太多良知的件事了。
官轿出了县衙,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。
轿帘低垂,伏存轩闭目靠在厢壁上,耳边是熟悉的市井喧嚣,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童嬉闹声……
这一切看似依旧,但他知道,平静的水面之下,湍急的暗流已开始撕扯这座城池的根基。
而他,这个一县之尊,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与彷徨。
轿子稳稳前行,朝着千植堂的方向。
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何种情形,只盼那年轻人,能撑过这一劫。
伏存轩的官轿堪堪在千植堂门前石阶下落定,轿帘掀起的刹那,他便瞥见另一顶青幔小轿也正于街角拐弯处停下。
轿身简朴,并无显赫标记,但那抬轿的两人步履沉稳,气息悠长,显是训练有素的健仆。
伏存轩眉头微蹙,暂缓下轿动作,只将轿帘虚掩,冷眼旁观。
只见那青幔小轿中,先探出一只纤纤素手,指如削葱,腕戴一只莹润剔透的翠玉镯子。
紧接着,一道藕荷色身影轻盈落地,外罩月白绣折枝梅的缎面披风,风帽遮掩了半张容颜,只露出弧度优美的下颌与一点朱唇。
纵使半遮半掩,那通身的气度风华,已非寻常市井女子可比。
那女子似未察觉不远处的官轿,只微微仰头,望了眼“千植堂”的匾额,眸光流转间,恰与轿帘缝隙中伏存轩的视线有一瞬交错。
那眼神平静无波,却深邃得仿佛古井,让伏存轩心头莫名一跳。
正在此时,千植堂门内一阵急促脚步声响,丘子建提着袍角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抢了出来。
他满脸堆笑,先是对着刚下轿的女子深深一揖,声音透着十二分的谄媚:“哎哟,紫大夫!您大驾光临,小店蓬荜生辉!快请进,快请进!”
那被称作“紫大夫”的女子微微颔首,并未多言,只抬手轻拢风帽,露出完整面容。
伏存轩在轿中看得分明,此女年纪不过二十许,容貌昳丽非常,眉不画而黛,唇不点而朱,肌肤胜雪,尤其一双妙目,顾盼间似含秋水,又似凝寒星,美则美矣,却无端给人一种疏离冷冽之感。
她身上药香清淡,与千植堂内浓郁之气迥异,更显特别。
丘子建直起身,这才瞥见伏存轩的官轿,脸色一变,忙不迭又转身小跑过来,对着轿门躬身作揖,声音愈发恭敬:
“不知县尊大人亲临,小人有失远迎,死罪死罪!”
他眼珠一转,见伏存轩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,连忙又侧身引介:
“大人,这位是怀济堂的紫鸠紫大夫,虽年纪轻轻,却家学渊源,医术精湛!她祖上乃是凤阳府人氏,曾为太祖皇帝御前侍疾,有‘金针渡厄’之誉,端的杏林世家!”
紫鸠此时方缓步上前,对着轿门方向,敛衽福了一福,姿态优雅,不卑不亢:“民女紫鸠,见过县尊大人。”声音清越,如珠玉落盘。
伏存轩这才掀帘下轿,目光在紫鸠身上停留一息,淡淡道:“紫大夫不必多礼。”心中却念头飞转。
怀济堂?
他似有印象,是城西一家不大不小的医馆,平日名声不显。
此女自称祖上御医,凤阳籍贯……
凤阳乃太祖龙兴之地,若真有其事,倒也算有些来历。
但观其气质风华,绝非寻常医家女子。
她此刻出现在千植堂,是巧合,还是别有深意?
他旋即又想到万相。
万相此人,伏存轩是知晓底细的。
其兄长万相、万疆,俱是当今太医院中炙手可热的御医,圣眷正隆。
而万相本人,医术据说更在两位兄长之上,只因性情孤高,不喜结交权贵,厌恶宫廷倾轧,才在这杭州城内悬壶济世。
此事在官场中并非秘闻。
有万相在,林青云若真病重,何须另请这位来历不明的紫大夫?
伏存轩心中疑窦丛生,面上却不露分毫,只将审视的目光投向正搓着手、一脸讨好笑容的丘子建。
此人油滑太过,言辞闪烁,方才那番急于引介的做派,更令人不喜。
医馆学徒,当以钻研医道、侍奉师长为要,如此汲汲于攀附逢迎,实非良徒。
万相怎会收此等人?
“万先生何在?”伏存轩不再看丘子建,举步向馆内走去,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威严,“林青云现下情形如何?”
丘子建忙侧身引路,口中连声道:“师父正在后堂为林公子施针用药,已嘱咐任何人不得打扰。林公子他……唉,病势着实沉重,昏迷不醒,气息微弱,师父也是竭尽全力,方才吊住一线生机。”
他边说边偷眼去瞧紫鸠神色。
紫鸠安静跟随在后,闻言,长睫微垂,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思量。
一行人刚踏入前堂,后堂门帘掀动,万相已闻讯快步走出。
他依旧是那身半旧青衫,神色略显疲惫,但眼神清明。
见到伏存轩,他拱手为礼:“不知县尊大人亲临,老朽有失远迎,恕罪。”
“万先生不必多礼。”伏存轩抬手虚扶,“林青云现在究竟如何?本官听闻,他在衙中拘押期间,竟四五日水米未进,乃至昏迷送医,可有此事?”
万相面色沉凝,缓缓点头,长叹一声:“回县尊,确是如此。”
“林公子被送来时,已是高热神昏,脉象浮散紊乱,如风中残烛,危在顷刻。”
“更兼唇焦口燥,肤燥无汗,显是津液枯竭、元气大亏之象。”
“老朽细查其脉,此症来得蹊跷凶险,非寻常风寒外感,倒似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在斟酌词句:“倒似内里虚损到了极处,又逢外邪侵袭,乃至阴阳将脱。”
“老朽已用独参汤吊命,辅以金针定穴,疏通经络,目前……”
“也只能勉强稳住心脉,暂保无虞。”
“然若想苏醒复原,非朝夕之功,需长期精心调治,更需……”
“莫再受任何惊扰刺激。”
伏存轩听罢,面色更加难看。
他虽非医者,但也知“独参汤吊命”、“阴阳将脱”意味着什么。
万相医术冠绝杭州,他既如此说,林青云病重垂危之事,恐怕不便。
而这一切,皆因衙中失职乃至有意为之所致!
他心中怒火又起,却知此刻发作无益,强压下去,沉声道:“有劳万先生全力施救。需要何等药材,何种照料,但说无妨,县衙一力承担,务必保住林青云性命!”
“老朽自当尽力。”万相拱手,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静静立在一旁的紫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