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三刻,钱塘县衙后堂,伏存轩端坐于黑漆公案之后。
方才的密报,寥寥数语,却似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眼皮直跳——
林生员青云,居于后衙客舍四日五夜,水米未曾沾唇……
“混账!”伏存轩猛地一掌拍在案上,震得笔架乱颤,墨汁溅出砚池。
他胸中一股恶气直冲顶门,额角青筋隐隐跳动。
四五日水米不进!
这岂是暂居?
分明是虐杀!
在自己眼皮底下,竟有人敢如此肆无忌惮,行此绝人生路之举!
他霍然起身,官袍下摆带倒了身后的梨木圈椅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“赵洪魁!好个赵洪魁!”伏存轩从牙缝里迸出这个名字,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,“如此阳奉阴违,暗下毒手!来人!速将赵捕头给我押来!本官要当面问个清楚,是谁给他的狗胆!”
声音因愤怒而嘶哑,在空旷的后堂回荡。
一直侍立在侧、沉默如影子般的韩师爷见状,急忙上前两步,压低声音道:“东翁息怒,暂熄雷霆之怒,且听老朽一言。”
伏存轩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,瞪视着这位自他上任便跟随左右、鬓发已见斑白的老幕僚。
韩师爷拱手,语速不急不缓,却字字斟酌:“东翁明鉴。”
“赵洪魁此人,在钱塘县衙盘踞二十几载,历经六任知县而不倒。”
“其根深蒂固,耳目灵通,绝非易与之辈。”
“此番林青云之事,他敢如此行事,背后必有依仗。”
“即便东翁此刻将他拘来,他大可推说不知情,乃底下衙役懈怠,或林生员自身绝食抗辩,最多落个‘失察’、‘管束不严’的罪名。”
“罚俸、申饬而已,动不得其根本。”
他见伏存轩脸色稍缓,但怒意未消,继续道:
“再者,东翁莅任钱塘不过一载有余,根基尚浅。”
“知府陈大人又紧急离城,赴昌化处置流民之乱。”
“此刻杭州城内,人心浮动。”
“若贸然对赵洪魁这等积年老吏施以重手,恐令其余胥吏人人自危,乃至阴结怨怼,消极怠工。”
“如今西有流民叩境,东有大堤危悬,正是需上下同心、共度时艰之际。”
“东翁……春秋正盛,前程远大,值此多事之秋,实不宜将衙门内外,尽数推向对立面。”
“些许魑魅魍魉,且容他猖獗一时,待大局稍定,再徐徐图之,方为上策。”
伏存轩听着,满腔怒火如同被浇上了一盆冰水,嗤嗤冒着白烟,却难以复燃。
他何尝不知韩师爷所言俱是实情?
宦海沉浮,讲究的是平衡、是妥协、是时机。
赵洪魁不过是台前小丑,其背后勾连的网,或许更为惊人。
自己若逞一时之快,不仅未必能将其扳倒,反而可能打草惊蛇,甚至引火烧身。
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夹杂着自我厌恶,悄然涌上心头。
他想起少年时寒窗苦读,萤囊映雪,心中揣的是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”的宏愿;
初入仕途,虽仅为县令,亦曾立志要清积弊、抚百姓,做一番实事。
可如今呢?
身陷这杭州城错综复杂的泥潭,眼见无辜士子被构陷折磨,自己却瞻前顾后,权衡利弊,连一个捕头都不敢轻易处置!
当初那份“明镜高悬、激浊扬清”的初心,与眼下这步步荆棘、处处掣肘的现实,形成了何等刺眼的偏差!
他只觉得口中发苦,那苦味从舌根蔓延至心底。
“师爷所言……在理。”半晌,伏存轩才从喉间挤出这句话,声音干涩,“是本官……冲动了。”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虽仍有未散的郁愤,却已强行压下了那股掀案的冲动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一名户房书办神色仓皇而入:
“启禀县尊,城中数家医馆来报,近日接连收治数名病患,症状皆为突发高热,浑身红疹,继而溃烂流脓,畏寒战栗。有老郎中断言,其状颇似……颇似鼠疫之兆!”
伏存轩心头猛地一紧,方才的怒火瞬间被更沉重的忧虑取代:“鼠疫?共有几例?集中在何处?”
“目前发现约八九例,分散在城南、城西几处街坊,彼此似无直接关联。药局已按方配制避秽消毒之药分发,并严令患者家眷隔离,暂无大规模蔓延迹象,尚属可控。”
书办回道,“但百姓闻风,已有恐慌迹象,市面避瘟药材价格飞涨。”
“可控……但愿真能可控。”伏存轩喃喃道。
这疫气来得蹊跷,与林青云案、流民之乱、大堤溃损几乎同时爆发,令他心中不祥之感愈盛。
他转向韩师爷:“速拟告示,安抚民心,言明官府已有应对之策,令百姓勿信谣传谣。责令各坊厢长、保甲严查疑似病患,及时上报。再拨库银,平价采购雄黄、苍术、艾草等物,于各城门、街口设点熏燃。”
“是,老朽即刻去办。”韩师爷应下,却未立即离开,脸上露出更深的忧色,“东翁,还有一事,更为棘手。”
韩师爷话音入耳,伏存轩只觉颅侧一阵尖锐刺痛骤然袭来,如细密冰冷的钢针,自太阳穴深深扎入,搅动脑髓。
他下意识抬手,用食指重重按压住突突狂跳的两侧太阳穴。
这连绵不绝的麻烦,便如这突如其来的头痛,无休无止,一次比一次更狠地啃噬着他的精力与坚持。
他强忍着没有呻吟出声,只是从紧咬的牙关中迸出低微的吸气声,额角顷刻间已渗出细密冷汗。
这痛楚,仿佛是他内心所有焦灼、无力与背离初心的具象化身。
指下按压的力道几乎要嵌入皮肉,那阵尖锐的刺痛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,留下绵延不绝的闷胀与沉重。
伏存轩闭目深深吸了几口气,将胸腔间翻腾的燥郁与脑中的混沌强行压下。
宦海十几年,他早已学会如何在泰山崩于前的压力下,维持住面上那层名为“镇定”的薄冰。
尽管冰下已是暗流湍急,寒意刺骨。
伏存轩缓缓松开按压太阳穴的手指,再睁眼时,眸中虽仍布满血丝,却已勉强恢复了惯有的沉静,只是那沉静深处,淤积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凝重。
他看向仍在等待示下的韩师爷:“讲。还有何事?”
“方才收到府衙转来的急牒及市舶司、粮行多方消息。”
“徽州府……灾民东涌,其境内新安江多处河道因旱见底。”
“如今水路一断,城中大小粮商似有默契。”
“从昨日起,米价已悄然上涨三成,且各仓闭门惜售之风渐起。”
“而本县今年春稻刚刚插下,距收获遥遥无期。”
“府库、县仓储粮,依惯例本就不甚充盈,若流民持续涌入,城内粮价失控……”
韩师爷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然明了。
民以食为天,粮食一旦短缺,其引发的动荡将远超疫病。
伏存轩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,血液似乎要冲破皮肤。
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。
流民、洪水、疫病、粮荒……
这些麻烦如同约好了一般接踵而至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思考:“府库存粮,尚能支撑多久?”
“若仅供本城户籍百姓日常消耗,不计可能涌入的流民,约可支撑半月。但若粮商继续囤积抬价,百姓抢购,则时日更短。”
韩师爷低声道,“为今之计,或需……采取一些非常手段,平抑粮价,稳定市场。”
“非常手段?”伏存轩抬眼,看向韩师爷。
韩师爷趋近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耳语:
“官府明面干涉,易激起商贾反弹,亦可能被参‘与民争利’。”
“可否……动用一些市井之力,寻几家囤积居奇最为恶劣的大户,‘劝诫’其开仓平价售粮?”
“或寻机收购一批‘来历不明’但价格较低的粮食,充实官仓备用?”
“此虽非正途,然事急从权……”
伏存轩沉默了。
他明白韩师爷的意思,所谓“市井之力”、“来历不明”,无非是借助地方上那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势力,用恐吓、欺诈乃至轻微暴力手段,迫使奸商就范,或从黑市获取粮食。
这完全违背了他读圣贤书所学的“王道”、“仁政”。
可若不如此,难道眼睁睁看着粮价飞涨,百姓挨饿,继而引发更大的骚乱吗?
他想起了江堤上那浑浊汹涌的江水,想起了自己“守土有责”的誓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