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时辰后，蒙钊匆匆赶来。
他刚在城外处理完东路骡车遇袭的善后事宜，身上犹带着血腥气。
“大哥，您找我？”蒙钊抱拳行礼。
应熊示意他坐下，亲手斟了杯茶推过去：“这次，折了多少弟兄？”
蒙钊面色一沉，咬牙道：“死掉二十三个，重伤十几人，轻伤十几人，还有染病的……”
他握紧拳头，骨节咯咯作响：“大哥，这仇不能不报！”
“仇自然要报。”应熊神色平静，“但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，需你去办。”
蒙钊精神一振：“大哥吩咐！”
应熊将鼠蛊疫情简要说了一遍，沉声道：“狗卵子已发病，其看守二人亦有症状。此疫传染极快，若任其扩散，咱们这些兄弟，恐怕都要折进去。”
蒙钊脸色大变：“竟有此事？那……那该如何是好？”
“郭升已去排查接触者，集中隔离。”应熊盯着他，一字一句道：“但你需办一件事——凡与狗卵子密切接触、且已出现发热、畏寒等症状者，无论轻重，全部关进城南废弃仓库……”
蒙钊瞳孔骤缩，饶是他杀人如麻，闻言也不禁心头一颤：“全部关进去？大哥，那些人可都是跟了咱们多年的弟兄！就这样让他们自生自灭？”
“正是因为他们跟了多年，才必须如此。”应熊语气冰冷，“疫病一旦扩散，死的就不止他们几个。为大局计，只能壮士断腕。”
他走到蒙钊面前，拍了拍他肩膀：“我知道你重义气，但你要明白，这是为了救更多的人。若疫情失控，咱们多年基业，将毁于一旦。”
蒙钊面色变幻，挣扎良久，终于狠心点头：“我……我去办！”
“记住。”应熊叮嘱，“行事要隐秘。事后所有参与之人，需以陈醋熏身，衣物尽焚。此事若泄露半分……”
他眼中寒光一闪。
蒙钊凛然：“大哥放心，我知道轻重。”
此时一名劲装汉子趋步而入，单膝点地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字字清晰如投石入井：“禀应爷，西线急报。”
“徽州府灾民如蝗，已冲破浙皖交界数处关隘，涌入杭州府地界，首当其冲者乃是於潜、昌化两县。”
“流民之中混杂悍匪，沿途抢掠粮仓富户，与当地乡勇衙役爆发冲突，已酿成数起暴乱，死伤颇众。”
“杭州知府陈一贯得报，今日寅时便急赴昌化县坐镇安抚、弹压乱民去了。”
应熊闻言，身形未动，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笑意，那笑意初时淡薄，继而渐浓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。
“好，好，好……”他霍然转身，眼中先前因林青云与疫气而生的阴郁竟一扫而空，代之以一种灼热的、近乎亢奋的精光。
“陈一贯离城，府衙群龙无首；流民西来，人心惶惶，正是我辈大有作为之时！”他猛地一拍紫檀木案几，震得茶盏叮当乱响，“蒙钊！”
侍立一旁的蒙钊连忙上前：“大哥有何吩咐？”
“传我号令——”应熊语速快而有力，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铁与火的重量，“召集郦巍、聂欣、举大长，还有应珩、应祯、应澄，速来此处议事！该是我们‘九龙会’出手，在这乱局中攫取最大利益的时候了！”
“九龙会？”蒙钊闻言一怔，面露迟疑之色，他素来心细，此刻脑中迅疾将旧日名号过了一遍，踌躇道：
“大哥，‘九龙会’？只是……邹宝财、罗贵二人早已与我等分道扬镳，如今更身陷常山县大牢。据闻罗贵恐怕……已然凶多吉少。至于南有田，多年前便已死于江湖仇杀，尸骨早寒。这‘九龙’之名，怕是……”
“怕是什么？旧龙已死，新龙当立！”应熊打断他，脸上笑意不减，反而更添几分掌控全局的从容。
“我，你蒙钊，郦巍、聂欣、举大长，应珩、紫鸠，再加上应祯、应澄，九人齐聚，各擅胜场，岂非正是新的‘九龙会’？祸兮福所倚，这场难民潮，便是天赐良机，供我新‘九龙’翻云覆雨！”
蒙钊听罢，心中凛然。
应熊此举，绝非一时兴起的重组，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权力再构。
将核心力量悉数纳入此名号之下，旨在收拢人心，强化认同，更便于在接下来的乱局中统一号令，攫取资源。
他猛然想到一人，脱口欲问：“那曲……”
然而“曲”字刚冒出舌尖，他便硬生生刹住。曲良那血肉模糊的眼窝瞬间闪过脑海。
他暗骂自己糊涂，曲良之名已成禁忌，此刻提及，徒惹猜忌。
应熊目光如电，早已瞥见蒙钊那一瞬的欲言又止与骤然苍白的脸色。
他心下明了，却故作不知，只意味深长地看了蒙钊一眼，那眼神平静无波，却让蒙钊背脊微微生寒。
“非常之时，行非常之事。”应熊转身，再次望向窗外。
“旧日名号，不过是个幌子，重要的是其下汇聚的力量与共同的利益。陈一贯离城，府衙空虚，于我们是莫大便利。流民西来，看似祸乱，实则是浑水摸鱼、扩充势力、收揽人心乃至……解决一些碍眼之人的绝佳时机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却带着铁石般的决断：“传令下去，以‘九龙会’之名，让我们的人动起来。一面，要‘协助官府’，弹压乱民，博取名望，控制要道；另一面……”
他眼中寒光一闪，“趁乱将我们在城内的几处生意彻底洗白，该吞并的吞并，该清理的清理。至于林青云那边……”
他冷笑一声，“紫鸠自有计较。若他真病，便让他病得更彻底些；若是装病，这难民潮的乱局中，死个把被拘押的嫌犯，再合理不过。”
蒙钊深吸一口气，将心中所有疑虑压下，躬身抱拳，神色已恢复惯常的沉肃：“卑职明白！这就去召集各位兄弟，共商大计。九龙会重出江湖，必不让应爷失望！”
他转身大步离去，脚步声在廊道中回荡，沉重而坚定。
应熊独自立于书房中，从匣子内掏出那三张“三阴戮妖符”。
粗糙的符纸边缘刮过指腹，让他混沌的思绪骤然清晰。
窗外，他低下头，凝视着掌心若隐若现的符箓纹路，朱砂绘就的扭曲符文在晨光中透着森然邪气，绝非寻常道家清净之物。
一个冰冷的念头如毒蛇般窜入脑海——
扶摇子早已知晓。
知晓他面对的，恐怕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的“人”，或至少是身怀诡秘异术之辈。
所以才会赐下这专戮妖祟的符箓。
自己，连同这新组的九龙会，在扶摇子眼中，恐怕从一开始就是投石问路的棋子，是探知虚实、消耗对手的卒子。
用之则弃，毫不怜惜。
一股混杂着愤怒、屈辱与更加强烈野心的火焰，在他胸中轰然燃起。
棋子？
他应熊岂是甘愿永远为人驱策的棋子！
此番难民潮是天赐良机，扶摇子的算计何尝不是一层可利用的迷雾？
既然身在局中，被赋予价值，那便要榨干这价值带来的每一分便利，借势壮大，借力打力。
不仅要破了林青云这个局，更要借着这潭浑水，摸清那些“非人”存在的底细，甚至……
窥得一丝那超然力量的门径。
应熊将符箓紧紧攥在掌心，仿佛要将那冰冷的触感烙进血肉。
眼中的犹疑与被动尽数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与炽热。
“九龙会……”他低声重复，声音里再无丝毫叹息，只剩金石般的冷硬，“这潭水，自然要搅得越浑越好。但最终，能执棋落子、定鼎乾坤的……”
他抬眼望向窗外蓬勃升起的旭日，嘴角勾起一抹深沉而危险的弧度。
“必是我应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