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到志怪之事,应熊自是思及扶摇子真人。
他当即唤郭升前来,备好小轿,由八个挑夫轮流抬轿,郭升则步行跟随者,连夜往青衣观方向急行。
赶到山门前时,东方鱼肚白出。
应熊不轻不重扣门三下,然后规规矩矩跪在门口,俯首弓背,像一条温顺的老犬。
初夏的山间清晨雾气氤氲,不到半个时辰,应熊衣衫沾露,浑身黏腻。
他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一样。
良久,山门开启,却并非前次见到的寻常道童,而是那个美艳绝伦的女子。
应熊想起曲良——
因为多看了这女子两眼,惹得扶摇子不悦……
他死死盯着脚下青石,不敢抬眼,额角却已渗出细密冷汗。
“哟,这不是应大官人么?”女子开口,声音娇柔婉转,如黄莺出谷,“这么早来,莫不是……又遇着什么难处了?”
应熊躬身,语气愈发恭谨:“不敢劳动仙姑。在下确有事求见真人,还望仙姑行个方便。”
“真人不在。”女子轻笑,步摇轻颤,发出细微琳琅声,“一早就云游去了,说是访什么故人,三五日方回。”
应熊心头一凉。
扶摇子不在,昨夜惨败之仇如何报?
林青云虽已中毒,可他身边那些女人……
想起凤凰山鬼影、林宅蛇蝎,他背脊寒意更甚。
“不过呢……”女子拖长语调,忽然凑近些。
应熊只觉一股幽香袭来,非兰非麝,清甜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,竟让他心跳莫名加速。
他屏住呼吸,纹丝不动。
“真人临走前,倒是留了几句话。”女子在他耳边低语,吐气如兰,“说若应大官人来,便把这个给你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黄绸小包,递到应熊面前。
应熊双手接过,入手沉甸甸的。
打开一看,里头是三张道符。
符纸已泛黄,边缘磨损,显是旧物。
朱砂符文蜿蜒扭曲,笔画间透着一股森然邪气,与寻常道家灵符大相径庭。
“此乃‘三阴戮妖符’。”女子漫不经心道,“真人说,你若再遇着那些……不干净的东西,便燃此符,可保一时平安。”
她顿了顿,笑意更深,“不过真人还说了,符只三张,事不过三。若三次之后仍不能成事……”
应熊却听懂了未尽之言。
他握紧符包,躬身道:“多谢真人赐符。在下……定不负真人期望。”
女子“咯咯”笑起来,笑声清脆,在山间晨雾中回荡,却无端透着寒意:“应大官人这话,听着可没什么底气。”
她忽然伸手,指尖轻轻拂过应熊肩头,似在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上回那个姓曲的,眼睛不老实,你处置得还算果决。这回嘛……”
她收手,转身往观内走,裙裾曳地,如流水般滑入门内,“好自为之吧。莫要让真人……再失望了。”
黑漆门缓缓合拢,将倾国倾城的容颜隔绝在内。
应熊立在阶前,久久未动。
晨雾渐散,阳光穿透云层,洒在青石阶上,映出一片斑驳光影。
可他只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冷。
郭升小心翼翼上前:“爷,咱们回吗?”
应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将符包仔细收入怀中贴身藏好。
转身下阶时,脚步竟有些虚浮。
轿帘落下,隔绝了外界光线。
他靠在轿厢内壁,闭上眼,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女子最后的话语——“莫要让真人再失望了”。
那句话说得笑吟吟,可他分明听出了其中的杀机。
扶摇子看似超然物外,实则掌控欲极强。
上次曲良之事,是警告。
若这次再办砸……应熊打了个寒噤,不敢再想。
轿子晃晃悠悠行在山路上。
应熊掀开侧帘,望向窗外。
远处杭州城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,街市人声隐约可闻。
这座繁华城池,他埋下了多处暗桩,本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。
可如今,他却觉得处处危机四伏。
紫鸠的“宁神散”已下,可若那些女子有解毒之法呢?
他心乱如麻,忽又想起那三张“三阴戮妖符”。
扶摇子特意留此符,分明是预料到他还会遭遇“不干净的东西”。
什么是“不干净的东西”?
妖?
鬼?
还是那些匪夷所思的秘术?
应熊猛地睁开眼,眼中血丝密布。
他掀开轿帘,对郭升低声道:“回去后,立刻去查两个人。”
“应爷请吩咐。”郭升恭敬颔首。
“一个是柳如玉。”应熊一字一句道,“我要知道她的全部底细——祖籍何处、父母何人、何时来的杭州、平日与什么人来往、有哪些仆役……越细越好。”
“是。”郭升记下,“另一个呢?”
“黄月璃。”应熊声音更冷,“此女来历不明,却屡次坏我大事。查她!”
轿子转入官道,速度渐快。
应熊靠在厢壁上,怀中那三张道符硌在胸口,冰凉坚硬。
他缓缓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。
既然寻常手段无用,那便用非常手段。
既然对手可能不是人……那他也不是非要用人的法子。
阳光透过帘隙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那张平日里儒雅温和的面孔,此刻却扭曲如修罗。
回到凤阳会馆时,已是未时。
应熊径直去了书房,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。
他闩上门,走到多宝格前,挪开第三排左数第二只青瓷花瓶,露出后面墙壁上一处暗格。
伸手入内,摸索片刻,取出一只黑漆木匣。
匣子不大,一尺见方,入手沉重。
应熊将它放在书案上,却不急于打开,而是先净了手,焚了一炉檀香。
青烟袅袅升起,在室内弥漫开安宁的气息,稍稍抚平了他心头的躁动。
他这才打开木匣。
匣内铺着红色绒布,上面整齐摆放着几样物事:一叠泛黄的契书、几封火漆密信、一本薄册,还有一只巴掌大的铜盒。
应熊先拿起那本薄册。
册子封面无字,内里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着许多名字、地址、关系脉络。
这是他在杭州经营多年织就的人脉网,上至府衙官吏,下至三教九流,皆在其中。
他翻到“伏存轩”一页,仔细看了许久,眉头越皱越紧。
伏存轩此人,表面圆滑世故,实则心思深沉。
昨夜江堤之事,他反应如此迅捷,绝非偶然。
莫非……他早已倒向林青云一方?
应熊沉吟片刻,取过笔,在伏存轩名字旁打了个问号。
又翻到“赵捕头”处,画了个圈——
此人贪财,可用,但不可信。
接着,他拿起那只铜盒。
盒盖上浮雕着狰狞鬼面,栩栩如生。
打开盒盖,里面分成数格,每格盛着不同颜色的粉末,或朱红,或靛青,或漆黑,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泛着诡异光泽。
这些都是紫鸠调配的秘药。
有迷魂的,有蚀骨的,有致幻的……
应熊手指悬在那些粉末上方,迟迟未落。
最终,他合上盒盖,没有取用。
不是时候。
林青云已中毒,当务之急是确认其生死,而非再下杀手打草惊蛇。
他靠回椅背,闭上眼,将这两日发生的事细细梳理。
从四路出击惨败,到林青云中毒,再到扶摇子赐符……
看似杂乱,实则有一条暗线贯穿——
林青云身边,聚集了一批身怀异术的女子。
这些女子,便是他最大的变数。
“柳如玉……黄月璃……”
应熊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,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:
若这些女子真如他所料,并非凡人,那她们所求为何?
仅仅是为了保护林青云?
还是另有所图?
他猛然睁眼,坐直身体。
是了,他一直将林青云视为目标,却忽略了那些女子本身。
若能从她们身上找到破绽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