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思忖间,门外响起叩击声:“爷,紫姑娘求见。”
“进。”
紫鸠推门而入,手中托着红漆食盒。
她换了身藕荷色衫子,未施脂粉,长发松松绾着,倒有几分居家的温婉。
“小妹炖了冰糖燕窝,应大哥用些,补补精神。”她将食盒放在桌上,取出青瓷炖盅,掀开盖子,清香四溢。
应熊接过汤匙,慢慢搅动盅内晶莹剔透的燕窝,忽然道:“紫鸠,依你看,那宁神散……林青云身边可有人能解?”
紫鸠微微一怔,旋即笑道:
“应大哥多虑了。此毒乃小妹祖上秘传,其中三味主药皆产自南疆瘴疠之地,中原罕有。便是有医术高绝之人识得毒性,若无对症解药,也是枉然。”
“解药……你可有备份?”应熊抬眼。
紫鸠笑容不变:“自然有。但小妹藏在极隐秘处,除我之外,无人知晓。”
应熊点点头,舀起一匙燕窝送入口中。
温润甘甜,滑入喉中,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缓。
他放下汤匙,沉吟道:“柳如玉、黄月璃这两个女子,你怎么看?”
紫鸠在对面坐下,若有所思:“柳如玉气度不凡,应是世家出身。至于黄月璃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忌惮,“此女身手诡谲,小妹曾远远见过一次,她纵跃间轻盈如燕,不似寻常武学路数。”
“还有那个用斧的女子。”应熊补充,“以及林宅中驱使蛇蝎之人……这些人,恐怕都不是寻常江湖角色。”
紫鸠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应爷可曾听过……‘五仙’之说?”
“狐、黄、白、柳、灰?”应熊挑眉,“乡野怪谈罢了。”
“小妹原也以为是怪谈。”紫鸠声音更轻,“但家师曾游历北地,亲眼见过黄仙附体、狐魅惑人之事。他说,世间之大,无奇不有。有些东西,信则有,不信……未必无。”
应熊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露声色:“依你之见,她们可能是……”
“小妹不敢妄断。”紫鸠摇头,“只是提醒应大哥,万事小心。若真遇着非常之物,或许……去寻一些道家的道符,能派上用场。”
提到道符,应熊下意识摸了摸胸口。
那三张符纸硬硬的,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上面凹凸的符文。
“对了。”紫鸠忽然想起什么,“方才应珩来报,说狗卵子身上起了些红疹,发热畏寒,似是染了风寒。但郎中看过后,说脉象古怪,不似寻常病症。”
“狗卵子?”应熊皱眉,“他不是只受了些皮外伤么?”
“表面看来如此。”紫鸠道,“但据他自己说,在凤凰山中同伙曾被竹叶青咬伤眼眶。小妹疑心……。”
应熊霍然起身: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两人来到城西据点一处客房内。
狗卵子躺在床上,面色潮红,额上搭着湿布。
他裸露的手臂、脖颈处,果然生着片片红疹,有些已开始溃烂,渗出黄水,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臭味。
见到应熊,狗卵子挣扎欲起:“应爷……”
“躺着。”应熊按住他,仔细查看那些红疹。
红疹边缘泛紫,中央溃烂,形状不规则,乍看确像蛇毒引发的疮疡。
但细看之下,溃烂处皮肉翻卷,竟隐隐有黑色丝线状纹路蔓延,如同……树根扎入土中。
“这不是蛇毒。”紫鸠忽然开口,声音凝重。
她取出一根银针,在烛火上烧过,轻轻刺入一处溃烂边缘。
拔出时,针尖泛着诡异的幽蓝色。
“是蛊。”紫鸠一字一句道,“而且是一种极阴毒的鼠蛊。”
“鼠蛊?”应熊脸色骤变。
“此蛊以病鼠炼制,下蛊者将蛊毒种入人体,初时症状与风寒、蛇毒相似,但三日后必会爆发。”紫鸠收回银针,用白绢仔细擦拭,“届时浑身溃烂流脓,病气可传染他人,状若鼠疫。”
狗卵子闻言,吓得面无人色,喊道:“应爷,救我……”
应熊也看下紫鸠。
紫鸠却摇头:“此蛊诡异,我未曾见过。若要解,须得找到下蛊之人,或是……拿到蛊引。”她转向应熊,眼中满是忧虑,“应大哥,若此蛊真会传染,那咱们这宅子里的人……”
应熊心头一寒,猛地后退两步,厉声道:“快!立刻将狗卵子移出宅院!寻个僻静处安置,派专人看守,任何人不得接近!”
他又对紫鸠道,“你速去配置消毒避秽的药物,宅中各处都要洒扫熏蒸!”
众人慌忙行动。
狗卵子被抬出时,已开始神志不清,口中胡言乱语,时而哭求饶命,时而咒骂应熊无情。
应熊立在院中,望着躺在木板上抽搐的狗卵子,脸色阴沉如水。
鼠蛊……传染……这分明是冲着他们所有人来的!
下蛊之人,定是林青云身边的女子!
他忽然想起一早郭升的汇报——林宅中涌出无数蛇鼠虫蚁。
当时他只当是机关陷阱,如今想来,那些鼠类……莫非便是蛊媒?
好狠毒的手段!
这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!
应熊握紧拳头。
不能再等了,必须尽快解决林青云,否则下一个中蛊的,可能就是他自己。
“郭升!”他厉喝。
“应爷。”郭升匆匆赶来,脸色也不好看。
狗卵子身上的惨状,他也看见了。
“去县衙打探林青云现在状况。”应熊又补充道,“再查查,今日杭州城内,可有郎中被请外地去看诊,药铺中治疗鼠疫、疮疡的药材是否充足。”
郭升一怔:“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事情恐怕难以善了。”应熊冷笑着,带着一丝疲惫,“先准备起来吧。”
“是!”郭升会意,匆匆离去。
应熊转身折回书房,步履沉缓得像是拖着一道看不见的锁链。
他在案前坐下,铺开宣纸,提起笔,墨锋悬在纸的上空,却久久不动。
那饱满的墨滴渐渐凝聚,终是无声坠落,在素白的纸面上晕开一团混沌的深黑。
他死死盯着那团墨迹,瞳仁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,眼底却隐隐爬上猩红的血丝。
手腕微颤,他猛地将笔锋按向纸面,运起千钧之力挥毫而下——
不死不休。
四字既成,笔尖却凝在了“休”字的最后一捺上。
他盯着那尚未干透的墨迹,喉结滚动,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哽住了呼吸。
半晌,他忽然将那张纸狠狠揉成一团,重重摔向墙角——
那个“死”字,实在是晦气。
应熊又铺开一张新纸,重新提起笔。
这一次,他下笔更急、更沉,墨迹几乎要刺透纸背,四个字像是从骨血里剜出来的一般——
你死我活。
最后一笔落下时,笔杆在他掌心应声而断。
窗外,卖花的、沽酒的、算命的、走镖的、耍猴的、乞讨的、赶车的……
众生碌碌,为生计奔波。
无人知晓,在这座繁华城池的深处,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,已悄然拉开序幕。
而这一切的焦点——
钱塘县衙后衙客舍中,那个本该毒发垂死的青年,此刻正静静躺在床上。
他呼吸平稳,面色如常。
忽然,他睫毛微颤,缓缓睁开了眼。
那是一双清亮如寒潭的眼睛,深邃冷静,哪里有半分中毒的迹象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