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州城东南,钱塘江大堤永安段。
伏存轩负手立于堤上,青绸官袍下摆已被泥水溅湿,他却浑然不觉。
四十左右年纪,面皮白净,本是文官清雅模样,此刻眉宇间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。
眼前江水浑黄,浩浩汤汤,向着东北奔流去,卷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枯枝断梗。
水位较之昨日又涨了几寸。
涛声轰鸣,拍打着堤坝基石,声声都似敲在他心头。
前几日查到的几处破坏隐患,虽已加固,却如一把利刃悬在了他心头。
眼下正值夏汛,江水本就丰沛,连日大雨更让水位节节攀升。
若真决了口子,莫说下游万顷良田、千家屋舍,便是他这项乌纱帽,怕也要随波逐流去了。
想他寒窗苦读二十载,宦海浮沉方得此一隅之任,岂能毁于一旦?
更兼城中暗流汹涌,某些人愈发肆无忌惮,竟行此损阴败德、祸及黎庶之举,当真可恨!
“宁捕头。”伏存轩声音低沉,透着疲惫,似从胸腔深处挤出。
一旁侍立的宁捕头赶忙上前,躬身道:“大人吩咐。”
“你即刻带人,分两路。”伏存轩抬手,袖口灌风,猎猎作响。
“一路去仁和县,告知知县薛孝恭大人……”
“就说钱塘段堤基经连日雨水冲刷,略有松软之象,为防万一。”
“请他们那边也加派民壮巡防,备足沙袋木桩,昼夜戒备。”
“另一路渡江,去绍兴府萧山县……”
“见着仲琪仲大人,也这般说。”
“务求两县协防,共保江堤无虞。”
宁捕头略一迟疑,趋近半步,低声道:“大人,这般示警……会不会引起百姓恐慌?若流言四起,人心动荡,恐生事端。”
“顾不得了。”伏存轩打断他,目光如钉,落在浑浊汹涌的江水上。
“堤防之事,关乎生死,宁过勿不及。昔日潘季驯治河,便以‘守堤如守城’为训。若真因隐瞒不报而出事,你我皆百死莫赎。”
“卑职明白!”宁捕头心头一凛,抱拳领命,转身疾步而去,点了十余名得力衙役,马蹄踏碎堤上泥泞,匆匆分头驰去。
伏存轩仍站在原地,如江边一尊石雕。
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,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为官近二十载,他深谙明哲保身、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之道。
可这次,他似乎被一股无形的漩涡卷入,进退维谷。
保林青云?
恐得罪某些权贵,祸及自身。
弃林青云?
且不说良心难安,此子若真有来历,日后其背后势力追究起来,自己也难逃干系。
更何况,掘堤一事,已触及他为官——甚至是为人的底线。
“回衙。”他长叹一声,似要将胸中郁气尽数吐出,转身对随从道。
轿子晃晃悠悠行在回城路上,轿帘随步履轻摇,漏进街市零星声响。
伏存轩闭目养神,心中却已开始细细盘算:
几日不见,林青云不知道怎么样了,这件事千万能不有意外,尤其不能死在县衙客舍之中。
否则,无论将来局势如何变化,他伏存轩都脱不了“戕害士子”的干系,那便真是黄泥落裤裆,不是屎也是屎了。
念及此处,伏存轩冷汗已浸透中衣。
他恍然惊觉,自己早已不是棋手,甚至连观棋的资格都无,而是那棋盘上任人挪移、随时可弃的“仕”或“相”。
若林青云最终被害死,事态闹大,激起士林公愤或引来莫测的报复。
届时,他的对立面那群人,为平息事端、切割自保,会毫不犹豫地将他这个经手知县推出去顶罪。
他收受的贿赂、他默许的“关照”、他一切看似圆滑实则落人口实的行径,都将成为对方手中现成的罪证,足以将他钉死在“贪赃枉法、戕害士子”的耻辱柱上,作为献给各方怒火的最佳祭品。
他伏存轩,就是那块用来堵住悠悠众口、平息复仇火焰的“黄泥”。
想通此节,他指尖冰凉,喉头发苦。
原来从一开始,无论林青云是生是死,他这枚棋子,在双方眼中都已标注了“可弃”二字。
区别仅在于,是被哪一方当作弃子,扔进哪一座熔炉里焚烧殆尽罢了。
这七品乌纱此刻重若千钧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为今之计,唯有将他置于一个相对安全且与自己关联不甚直接之处,再徐徐图之……
正思忖间,轿外喧哗声渐起。
掀开轿帘一看,已到了清波门大街,前方不远处,正是千植堂医馆。
“大人,前头是千植堂。”随从回禀道,“似乎……有官差出入,动静不小。”
伏存轩心中一动,隐约觉得此事或与林青云有关,便道:“落轿。”
千植堂医馆坐北朝南,三开间门脸,黑漆木柱,青砖墁地,黑底金字匾额高悬,“千植堂”三字笔力遒劲,颇见风骨。
此刻馆门大开,两名衙役按刀守在门口,面目肃然。
里头隐约传来争执之声,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。
伏存轩缓步走近,未急着入内,先站在青石檐下细听。
馆内药香浓郁,却掩不住一股紧绷气氛。
“赵捕头,这人气息微弱,牙关紧锁,汤药灌不进,针灸刺穴也无反应,……怕是凶多吉少啊!”一个年轻声音急急辩道,带着哭腔,显是慌了神。
“放屁!”赵捕头的粗嗓门骤然炸响,如破锣般刺耳,“万郎中呢?让你们首席郎中来看!若救不活,老子拆了你这招牌,治你们个庸医害命之罪!”
“师父……师父在后堂研读医书,正是紧要关头,吩咐了不许打扰……”
“研读医书?人都要死了还读什么书!装神弄鬼!”赵捕头怒吼,接着便是“哗啦”一片瓷器碎裂声,似是掀翻了药柜或案几。
伏存轩眉头微皱,不再迟疑,迈步踏入馆内。
馆内光线略暗,只见地上散落着碎瓷片和各类药材,几个学徒模样的年轻人战战兢兢缩在墙角。
赵捕头满脸横肉因怒气而涨红,腰间佩刀已半出鞘,寒光闪闪,正指着一年轻郎中的鼻尖喝骂。
那郎中不过三十出头,面色苍白如纸,额上全是细密冷汗,身体微微发抖。
见伏存轩进来,众人皆是一愣,空气瞬间凝滞。
赵捕头慌忙收刀入鞘,他躬身行礼,脸上堆起谄笑:“不知大人驾到,卑职失仪。”
“怎么回事?”伏存轩目光如电,扫视一圈,最后落在靠墙那张竹榻上。
榻上躺着一人,面色异样潮红,双目紧闭,唇无血色,正是林青云。
赵捕头眼珠骨碌一转,腰弯得更低,赔笑道:
“回大人,这林秀才在客舍突发急症,高烧不退,昏迷不醒。卑职恐有性命之虞,耽误了案情,特急忙送来千植堂诊治。可这些庸医……”
他恶狠狠瞪了那年轻郎中一眼,“推三阻四,束手无策!分明是怠慢公务!”
伏存轩不动声色,走近竹榻,伸手探了探林青云额头,果然触手滚烫。
又三指搭在其腕间,凝神细察。
脉象浮数紊乱,时急时缓,确似重症垂危之兆。
然而,以他多年阅历,总觉得这“病”来得太过巧合,脉象虽乱,底子里却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韧劲。
“送来得及时。”伏存轩收回手,语气平静无波。
赵捕头心头一松,脸上笑意更浓:“卑职分内之事,不敢言功。只是这医馆……”
他凑近半步,压低声音,似是为伏存轩着想,“似乎不愿尽力,怕是……怕是与案犯有所勾连?”
伏存轩不置可否,转向那瑟瑟发抖的年轻郎中:“你师父何在?”
“在、在后堂……”年轻郎中结结巴巴,指了指通往后院的月亮门。
“请他出来一见。”
年轻郎中慌忙应了,跌跌撞撞往后堂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