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夜,杭州城内有一处僻静院落,门楣上悬着“杏林春深”四字匾额。
此地看似是医馆,实则是应熊在城中的一处秘密据点。
馆主紫鸠,年方二十七,貌美如花,医术精湛,更兼心思缜密,手段狠辣,深得应熊器重。
此时已近亥时,医馆后堂却灯火通明。
紫鸠坐在紫檀木圈椅上,一身淡紫色罗裙,外罩雪白狐裘。
她容貌极美,眉如远山,目似秋水,鼻梁挺直,唇若涂丹。
只是那双眼睛太过冰冷,看人时仿佛在打量一件死物。
“常永、常久。”紫鸠轻启朱唇,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。
两个汉子应声上前,躬身行礼。
这二人是孪生兄弟,面貌有八九分相似,皆三十许年纪,身材精悍,眼神锐利。
“事情办得如何?水葫芦呢?”紫鸠问。
常永答道:“赵捕头那边已打点妥当,收了银子,答应今夜亥时至子时,撤去客舍外的岗哨。”
说罢从怀中取出一个葫芦,葫芦是衙役常用的制式,黄铜嘴子,葫芦身油光发亮,边缘磨损处露出木质纹理。
“按紫姑娘吩咐,从旧物库房寻来的,用了七八年的老物件,包浆厚重,绝不像新物。”
紫鸠接过葫芦,拔开塞子,凑近闻了闻。
葫芦内盛着清水,无色无味。
她取出一枚丹药,投入葫芦,塞紧塞子,轻轻摇晃。
丹药遇水即化,不留痕迹。
“你们二人,假扮衙役前去换岗。”紫鸠将葫芦递给常永,“待真正的接班衙役到来,你们便借口记错时辰,转身离开。离开时,‘不小心’将这水壶遗落在林青云房内。”
常永双手接过:“紫姑娘放心,小的一定办妥。”
“记住。”紫鸠眼神一寒,“若出了纰漏,你们知道后果。”
常氏兄弟打了个寒颤,连声称是。
子时初刻,钱塘县衙后衙客舍。
今夜当值的是两个老衙役,一个姓连,一个姓容,都是五十开外的年纪,在衙门混了大半辈子,油滑得紧。
亥时一到,二人便搬了条凳坐在廊下,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。
“老容,你说这林秀才,真是被冤枉的?”连衙役压低声音。
容衙役嗤笑:“冤枉不冤枉,咱们说了不算。上头让咱看着,咱就看着。不过……”
他凑近些,“我听说,是应爷要整治他。”
“应熊?”连衙役脸色一变,“那可不是善茬。”
“所以啊,少管闲事。”容衙役伸了个懒腰,“咱们混口饭吃,别得罪人。”
正说着,廊道那头两个身着皂隶服色的汉子走来,正是常永、常久。
“二位辛苦。”常永拱手笑道,“我们来换班。”
连衙役一愣,下意识道:“换班?还没……”
他话说到一半,眼珠转了转,心里盘算起来:
虽说时辰未到,但这大半夜的,站得人腿脚发麻。
有人来替,正好可以偷个懒。
这么一想,脸上便松动了,带着点贪便宜的讪笑:“好!好啊!”
说着,便把手里的灯笼和腰刀草草递了过去,自己搓着手,拉上一头雾水的容衙役,两人头也不回地朝有亮光的厢房那边溜达去了。
待二人走远,常永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对常久使了个眼色:“走吧,例行公事,去里头瞅一眼,也好交差。”
两人推开房门。
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油灯,林青云靠躺在床上,闭着眼,似是睡着了,呼吸平稳。
常永把水葫芦放在桌上,装模作样地四下环顾一圈,踢了踢墙角空了的食盒,又走到林青云近前,俯身看了看他,见一切正常。
常久则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。
“没啥动静,老实着呢。”常永凑在常久耳边说道。
“嗯,走吧,外头凉快。”常久应和道。
两人转身出门,常久顺手带上了房门。
两人在廊下坐了约莫半个时辰。
其间二人故意高声谈笑,说的尽是些市井琐事、衙门趣闻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能让房内的林青云听个真切,营造出一副寻常夜班衙役闲唠嗑的松懈假象。
亥时末,真正的接班衙役来了。
这是两个年轻些的,一个姓宫,一个姓麦。
“咦?二位是……”宫衙役疑惑。
常永一拍脑门:“瞧我这记性!真是记错时辰了!白折腾一趟!”
说着起身,对常久使个眼色,“走吧走吧。”二人转身离去。
宫衙役和麦衙役进入林青云所在的客舍,宫衙役看到桌上的水葫芦,皱眉道:“这两人……真是毛躁。”
麦衙役道:“许是新来的,不熟规矩。罢了,咱们接班吧。”
二人照例先仔细查看。
房内陈设简陋,一床一桌一椅,墙角摆着个铜盆。
林青云躺在床上,面色苍白,双眼微阖,气息微弱。
宫衙役叹息:“好好一个秀才,被折磨成这样。”
麦衙役低声道:“听说四日水米未进了。上头交代,不能给饭食。”
“可没说不给喝水啊。”宫衙役举起手中葫芦,“这水壶是衙内旧物,咱们拿走也是拿走,不如……”
麦衙役犹豫片刻,点点头:“也是条性命。你轻些,别让人瞧见。”
宫衙役将水葫芦放回桌上,二人退出房间,重新落锁。
脚步声远去,廊道恢复寂静。
床上的林青云,缓缓睁开眼,撑身坐起,虽面色苍白,眼神却清明如镜。
这四日来,他表面水米未进,实则另有玄机。
青桃那夜送来的两个馒头,每个都有巴掌大,是用精白面掺糖蒸成,一个能顶一日饥。
他每餐只掰一块,偷偷吃下,足以维持体力。
至于饮水——他走到角落,一个空碗中还有些许清水。
夏日闷热,接连几日的雨水更让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,屋内墙壁都泛着湿气。
林青云静立片刻,伸出右手食指,指尖悄然泛起一层淡淡白芒。
这光芒并不刺眼,却透着一股沁人的寒意,正是他从忘尘处习得的冰系法术雏形,虽威力尚浅,但凝寒生凉已足以运用。
铜盆表面温度骤降。
空气中丰沛的水汽遇冷,迅速凝结成无数细密晶莹的水珠,附着在冰冷的盆壁之上,越聚越多,渐渐汇聚成流。
林青云取过那块略显干净的旧毛巾,动作轻缓地贴附在铜盆外壁,将那些凝结的清澈水珠仔细吸附。
待毛巾吸饱了水,便拿到一旁备好的空瓷碗上方,用力拧绞。
清凉的水流淅淅沥沥滴入碗中,带着一丝寒意。
如此反复数次,小心翼翼,尽量不发出声响。
不久,瓷碗中已积了薄薄一层清亮的水。
这法子虽笨,却安全。
空气中水汽充沛,取之不尽。
林青云端起瓷碗,小口啜饮。
清水入喉,甘冽清凉,精神为之一振。
他走到桌边,拿起那个水葫芦。
葫芦入手沉甸甸的,黄铜嘴子磨得发亮,葫芦身包浆厚重,确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。
他拔开塞子,凑近闻了闻。
无色无味。
但林青云何等敏锐?
他继承虺云龙一成化蛟二期修为后,五感远超常人,更能感应到微弱的“气”。
这葫芦内的水,看似寻常,却透着一股极淡的邪寒之气,与天地自然的水汽截然不同。
他将葫芦中的毒水倒出少许在掌心,运起纯阳内力。
掌心温度骤升,毒水迅速蒸发,只留下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灰色粉末。
“毒。”
林青云心中明镜似的——
若是数月前的自己,那个刚出茅庐、只会几手粗浅拳脚的愣头青,或许真会懵然吞下。
那时候,他连市井泼皮下三滥的蒙汗药都识不破,着过道,吃过大亏,险些阴沟翻船。
但如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