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月泠走到狗卵子面前，上下打量他。
此人二十几岁，面貌寻常，眼神闪烁，确是个市井混混模样。
她沉吟片刻，道：“我看此人，虽为虎作伥，却非大奸大恶之徒。若是能痛改前非，不妨留他一条性命。”
说着，她使了个眼色。
狗卵子哪知其中有诈？
听说有活路，顿时喜出望外，连连磕头：“多谢女菩萨！多谢王母娘娘！小的发誓，从此洗心革面，再不作恶！若违此誓，天打雷劈！”
阴月泠淡淡道：“你走吧。记住今日之言。”
狗卵子如蒙大赦，爬起来就要跑。
“等等。”游香儿忽然叫住他，走上前，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，似是拂去灰尘，“山路湿滑，小心些。”
狗卵子哪敢多问，点头哈腰，转身跌跌撞撞往山下逃去，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沈寒绡这才道：“阴婶为何留他性命？”
阴月泠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：“我已在他身上种下毒鼠咒。此咒潜伏三日，发作时浑身溃烂，流脓生疮，状若鼠疫。更可怕的是，这病气会传染，一传十，十传百……”
游香儿接口道：“方才我拍他肩膀时，又加了一重引子。这引子无色无味，却能吸引方圆三里内的毒蛇鼠蚁。”
沈寒绡倒吸一口凉气。
柳如玉听闻此言，脸色一变：“鼠疫若蔓延开来，殃及无辜百姓怎么办？杭州城内十万生灵……”
“我管不了那许多。”阴月泠打断她，声音冷硬如铁，“我这一生，对我真心好过的，只有三个人。”
她仰头望天，雾气蒙蒙，不见星月。
“第一个是我娘……但十岁那年恰逢天劫，我娘，她……被一道天雷劈得神魂俱灭。”阴月泠语气平静，眼中却泛起血色。
众人默然。
“第二个是虺无愆。”阴月泠继续道，“他是虺无赦的弟弟，却与兄长截然不同。我们名义上是叔嫂，实则是……真爱。……后来虺家内乱，蛰虺围攻，他为护我和女儿文婧，身中数十刀，血尽而亡。”
她闭上眼，一滴泪划过脸颊。
“第三个，就是林青云，还有你们。”
阴月泠睁开眼，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在你们眼中，我不是虺家的妾室，不是妖物，只是一个需要庇护的妇人。你们叫我阴婶，与我同桌吃饭，听我说话，尊重我的过往，不轻贱我的出身。”
她顿了顿，一字一句道。
“所以，为了林青云，我什么都可以做。应熊可以为了权力和财富掘堤，不顾杭州城十万百姓的生死。我也可以为了青云，拿这十万百姓下注——若鼠疫真蔓延开来，我愿以死谢罪，天雷轰顶，魂飞魄散，亦无怨无悔。”
游香儿轻轻握住阴月泠的手，柔声道：“姐姐说的，便是我想说的。我们这些女子，哪有什么修齐治平的大理想？我们只知道，谁对我们好，我们就对谁好。青云待我们如亲人，我们便为他赴汤蹈火。至于旁人……顾不得了。”
黄月璃与柳如玉相视一眼，心中震撼无以复加。
她们一个是狐族贵女，自幼受礼教熏陶，知书达理；
一个是黄仙传人，纵横江湖，亦有底线。
何曾听过这般决绝狠厉、不计后果的誓言？
阴月泠语声微顿，眼底血色更浓，声音却愈发清晰冷澈：
“鼠疫蔓延之处，必会有人寻求偏方异药，或是重金延请名医。我们只需暗中留意城中各处药铺、医馆的异常动向——哪些药材突然紧俏，哪些郎中行踪诡秘，便能顺藤摸瓜，寻到他们藏匿的巢穴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继续道：“更甚者，这瘟疫在贼人之间传染开来，他们自顾不暇，便无力再祸害百姓，也方便我们逐个清除。只是……”
她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此法如同刀尖起舞。一旦失控，瘟疫真的在杭州城内蔓延开来，我与香儿便是万死难赎其罪。”
黄月璃听得背脊发凉，她紧握剑柄，沉声道：“此法太过凶险！以十万生灵为饵，纵有万般理由，也……”
“月璃姑娘——”游香儿轻声打断，眼中却无半分动摇，“我们并非不知轻重。正因知道这是绝路，才更要走。姐姐方才已立下毒誓，若真累及无辜，我们绝不苟活。”
柳如玉一直沉默着，此时缓缓开口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：“追踪郎中与药材流向，确是一条线索。但如何确保瘟疫只在贼巢内传播？又如何防止它意外流出？”
阴月泠惨然一笑：“无法确保。所以我们才说，这是赌上一切的险棋。我只能尽力控制病源，将其引向应熊一党的核心藏身地。至于意外……”
她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，“那就真是天意了。”
阴月泠话音方落，游香儿轻轻握住她的手，温声补充道：“姐姐莫急，此法虽险，却也并非全然不计后果的乱来。”
她转向黄月璃与柳如玉，眼神清澈而冷静。
“这鼠疫的源头，是经姐姐秘法炮制过的‘病引’，与寻常瘟病不同。它传染的力道，与人的气息交感深浅有关。”
她顿了顿，详细解释道：
“那些贼人，平日厮混一处，同吃同住，气息早已纠缠不清。一旦其中一人染病，病气便如藤蔓缠树，极易在同伙间蔓延开来。可寻常良善百姓，与他们非亲非故，更无朝夕相处的紧密，沾染的风险便小了许多。”
见黄月璃眉头微蹙似有疑虑，游香儿继续道：
“况且，这病引最凶险的效力，只落在最初接触的载体——也就是那狗卵子身上。他带回巢穴后，病气扩散，旁人虽也会被传染发病，症状却不会如他那般猛烈难解。寻常郎中，若肯用心，未必不能找到缓解甚至治愈的法子。”
她的声音柔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，“如此一来，既能搅乱贼巢，追踪线索，又不至当真酿成无法挽回的浩劫。”
柳如玉闻言，沉思片刻，缓缓道：“如此说来，这病引倒像是专为那伙贼人设下的……只是，人心难测，病气更难控制。若真有百姓不慎被波及……”
阴月泠接口，声音低沉却坚定：“那便是我的罪业。香儿说得对，我们求的，是以最小代价破局，而非同归于尽。”
柳如玉轻叹一声：“罢了。事已至此，各听天命。当务之急是救出青云，再图补救。”
黄月璃点头，神色凝重：“狗卵子回去报信，应熊必知中计。以他阴狠毒辣的性子，接下来恐怕会有更疯狂的反扑。”
她抬头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，“如今青梅、青桃都已外出送信求援，待夜深人静，我亲自去给青云送些吃食，也将我们的计划和现下的情势告知于他，让他心中有底，万一有变，也好随机应变。”
柳如玉原本也存了同样的心思，甚至已暗自盘算好了各种应急之策。
此刻见黄月璃主动请缨，言辞恳切，眼神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担当让她心头微动。
她知道黄月璃对林青云的关切并不少于自己。
柳如玉素来善解人意，当下便按下自己原先的念头，只微微颔首，温言道：“也好。月璃姐姐心思细，功夫好……”
五人聚在一处，又低声商议。
夜色愈深，凤凰山重归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