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书生,何以有如此造诣?
“听说你如今有功名在身,文才已然不凡,竟还练得这一身好武艺?”万相捋须问道,语气中带着探究,“文武双全至此,实属罕见。”
“机缘巧合,练了些粗浅功夫防身,侥幸而已。”林青云谦道,语焉不详。
“哦?”万相也不深究,笑眯眯道,“少年俊杰,不知……可有婚配?”
林青云一怔,没料到老者忽然问起这个,略显尴尬:“晚辈……功名未成,家业未立,尚未虑及婚姻之事。”
“不妨事,不妨事。”万相笑容更盛,如老狐狸般。
“老夫有个孙女,名唤芷兰,年方二八,自幼随老夫识药辨草,略通文墨,性情温婉,花容月貌。你若有意,老夫可代为撮合,成就一段良缘……”
他边说边观察林青云神色。
林青云哭笑不得,忙拱手道:“老先生美意,晚辈心领。只是眼下身陷囹圄,强敌环伺,生死尚且难料,实在无暇亦无心顾及儿女私情。且婚姻大事,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晚辈不敢自专。”
他神色一正,将话题拉回,“外头形势究竟如何?还望老先生不吝告知。”
万相见他将话题岔开,言辞得体,态度坚决,知他确无此心,也不再强求,敛去笑容,正色道:
“你被送来时,赵捕头说你四五日水米未进,突发高烧,命在旦夕。可老夫一搭脉,便知你是以高明内息之法,故意扰乱脉象,伪装重症。气血奔腾而刻意阻滞,丹田充实却显虚浮之象,骗得过庸医,却瞒不过老朽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这杭州城近来颇不太平,暗流涌动。你入狱后,先是有人夜袭林宅,折了数名好手;又有人在凤凰山设伏,也是损兵折将,;更有人意图破坏钱塘江堤,幸被伏知县及时察觉制止,未酿成大祸。”
他目光灼灼看向林青云,“这些事,桩桩件件,恐怕都与你有脱不开的干系吧?”
林青云沉默片刻,坦然点头:“是。皆是因我而起,累及无辜,心中甚愧。”
“你惹的麻烦,确实不小。”万相叹道,语气中并无责怪,反有几分激赏。
他压低声音,神色凝重,“老夫行医数十载,走南闯北,见过些怪病异症。这几日城中,隐约有疫气流动,虽未大规模爆发,却非吉兆。”
林青云心头一凛:“疫气?是何症状?”
“似鼠疫,又非典型鼠疫。”万相眉头紧锁,回忆道。
“今早诊治一人,身上起红疹,迅即溃烂流脓,高热畏寒,状若重伤寒。”
“但脉象之中,除热毒壅盛之象外,还隐有一股阴寒秽浊之气流转,如附骨之疽。”
“更奇的是,据其家人言,此人所居巷弄,近日鼠类异常活跃,白日亦敢窜行,不畏人声。”
林青云立刻想起阴月泠和游香儿皆有驱使蛇虫鼠蚁只能,更兼各种黑暗蛊术和咒术,莫非此时和她们有关。
可一旦扩散,后果不堪设想。
万相见其神色,心知肚明,也不点破,只道:
“此外,听说徽州府大旱,毗邻之宁国府、池州府部分地区亦如是。赤地百里,秧苗枯死。灾民已开始结队流徙,沿途乞食。杭、严、衢三州边界诸县,恐首当其冲。若真有大批流民涌入杭州,这城池治安、米粮供应、疫病防治……”
他摇摇头,未尽之言,满是忧虑。
林青云深吸一口气,局面比他预想的更为复杂凶险。
应熊未除,鼠蛊已发,外有旱情威胁流民将至,内有疫气潜伏暗流涌动……
真可谓内外交困,危如累卵。
“老先生!”林青云忽然抬头,目光清澈而坚定,“依您之见,晚辈下一步,该如何行止?”
万相抚须沉吟,眼中光芒闪烁,忽道:“林公子可听过‘李代桃僵’之计?”
林青云挑眉,静待下文。
“你既能在脉象上伪装重症,想必亦能伪装得更彻底一些……”
万相眼中闪过一抹狡黠与决断。
“老夫曾于古籍中得一奇方,可炼制一种‘闭气丸’。服下后,十二个时辰内,气息全无,心跳脉息皆停滞,四肢僵冷,面色青白,与真正死人无异。届时仵作,当堂验明正身,报个暴病而亡,便可金蝉脱壳,从此林青云于世间消失。”
他越说越觉此计可行,语速加快:“待你‘死’后,棺木出城,他们放松警惕,你再于途中‘还阳’,或另觅安全之处隐匿。改名换姓,暗中行事,搜集罪证,联络盟友,岂不比如今这般困守医馆、时时提防要方便得多?”
林青云听罢,却缓缓摇头,并无半分心动。
“老先生此计虽奇,然晚辈愚见,恐有三不可为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昔年武侯一生用计如神,何独不用诈死、苦肉、美人三计?晚辈不才,愿略陈其弊,还请老先生指正。”
林青云起身踱步至窗前,望着窗外渐次暗淡的天光与初上的星子,缓缓道来:“其一,诈死之计虽能暂脱困厄,然有损阴德、有违道义。大丈夫立世,当光明磊落,仰不愧于天,俯不怍于人。纵处险境,亦当直面应对,以智勇周旋,岂可行此鬼蜮伎俩,自污清白?此乃立身之本,一失足成千古恨,再回头已百年身。”
“其二,此计破绽太大,风险极高。”他转身,目光清明如镜。
“吾所面对之人,非庸碌之辈。”
“假死之术或能瞒过寻常官吏、仵作,却难逃真正术法高人之法眼。”
“届时非但不能脱身,反会授人以柄,坐实‘畏罪诈死、意图潜逃’之罪,更累及家人友朋。”
“且‘死’后棺木如何处置?”
“若他们为绝后患,执意要亲眼目睹焚化或深埋,又当如何?”
“此计看似巧妙,实则如履薄冰,一步踏错,万劫不复。”
“其三……”林青云顿了顿,声音沉静而坚定,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晚辈若就此‘死去’,家中老父闻此噩耗,何以自处?”
“恐痛摧肝肠,余生难安。”
“那些因我而受累、为我奔走的朋友,又当如何?”
“她们为我涉险,我岂能为一己之安,弃她们于不顾,令其心血付诸东流,更陷于‘协助逃犯’之嫌疑?”
“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,临难苟免,非丈夫也。”
言罢,他看向万相,拱手深深一礼:“老先生好意,晚辈铭感五内。然此计……恕难从命。晚辈宁可直面刀剑,亦不行此诡道。”
万相怔怔听着,眼中神色几度变幻。
起初是惊愕于此子竟拒绝得如此干脆,继而陷入深思,品味其言中深意,最后化作浓浓的欣赏与叹服。
他行医济世数十载,见惯世态炎凉,多少人为了活命无所不用其极?
多少显宦豪绅,表面道貌岸然,暗地里蝇营狗苟?
而这少年,身处绝境,强敌环伺,性命悬于一线,却能坚守心中道义,不为险诈之术所动,这份赤子之心、浩然之气,当真如暗夜明珠,难得!
可贵!
“好!好!好!”万相连说三个“好”字,抚掌而笑,笑声中满是快慰,“见利不趋,临危不诡,守正不阿!老夫果然没看错人!林公子年纪轻轻,有此见识风骨,将来必非池中之物!”
他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,神情郑重,“既然如此,老夫便助你一臂之力,不走邪道,咱们便行阳谋。你这‘病’,老夫来治,而且要‘治’得轰轰烈烈。”
此时夜已深沉,万籁俱寂,唯有厢房外两个留守衙役压低的交谈声,伴着烛影摇红,断断续续飘入,更显得室内一灯如豆,长夜漫漫。
他们显然已露倦意,话语渐稀,呵欠连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