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百零六
竹筏行五日，水势愈阔。
这日午后，远远望见前方江天相接处，一片黑压压的城郭轮廓浮于水云之间。
待得渐近，但见城墙高耸如铁壁，雄堞连云，女墙如齿，竟是较洛阳城更显巍峨险峻。
城楼三重，飞檐斗拱层层叠起，朱漆金匾在暮春阳光下闪着威严的光泽。
汉水在此与襄水、唐河、白河、清河交汇，江面宽逾百丈，千帆泊岸，樯橹如林。
码头人声鼎沸，货物堆积如山，果然是“南船北马”交会之枢纽，天下雄镇。
林青云立在筏首，深吸一口气。
这座雄城他曾在书中读过无数遍——
三国时关云长水淹七军、宋元之际吕文焕苦守六载、本朝成化年间流民之乱……
每一段历史都为这座城池添上一层沉厚的血色。
而今亲见，更觉那股扑面而来的雄浑气势中，隐隐带着金戈铁马的余韵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诸人。
柳如玉一袭月白衣裙，面纱轻掩，只露出一双清冽明眸，正静静望着城墙上猎猎作响的“襄”字大旗。
黄月璃依旧是那副疏离模样，抱臂而立，黄衫被江风吹得紧贴身躯，勾勒出玲珑曲线。
沈寒绡则已将斧子收入行李，只带着一柄短刃，红色劲装显得格外利落，一双眸子如鹰隼般扫视着码头上来往人群。
游香儿与阴月泠坐在篷下，前者紧紧攥着衣角，后者面无表情，似对周遭喧嚣浑然不觉。
“诸位……”林青云沉声道，“襄阳乃九省通衢，三教九流混杂，较之洛阳更为复杂。我等虽有武艺在身，然入城之后务必谨言慎行，莫要轻易惹事。”
船筏靠岸，早有客栈伙计在码头等候。
那“江汉客栈”位于城东长街，是座三进院落，白墙青瓦，飞檐翘角，门前悬着两盏红纱灯笼，虽非顶级奢华，却也干净整洁，颇具规模。
掌柜是个四十余岁的干瘦男子，姓吴，一双小眼透着精明，见林青云一行人虽风尘仆仆，但气度不凡，尤其那几位女子皆非常人，便知不是寻常客商，忙不迭亲自迎出，安排上房。
沈寒绡却不忙入住。
她将几个大箱子——内藏从虺家所得部分金银珠宝及物资——小心放在房内暗格后，便开始仔细检视客栈内外。
先查门窗插销是否牢固，再验墙壁有无夹层，连床下、柜后皆以短匕轻叩，听声辨虚实。
又绕至后院，察看围墙高度、邻舍格局，乃至马厩草料堆放是否妥当，可会引火。
她行事极细，一双冷眼如刀，连吴掌柜都被看得心中发毛，赔笑道：“姑娘放心，小店在襄阳开了上百年，从未出过差池。”
“最好如此！”沈寒绡淡淡应了句，又转向林青云，“公子，东厢第三间窗栓略松，我已让人加固。后墙西北角有处瓦片破碎，虽不高，但轻功好手亦可借力。今夜我会多留意。”
林青云点头赞许：“有劳沈姑娘。”
心中暗叹，玉阎罗将这妹子托付给他，果真是个极得力的帮手。
这般谨慎周全，便是老江湖也未必能做到。
安顿妥当，青梅、青桃便上街采买物事。
此行南下日久，诸女随身衣物、胭脂水粉乃至旅途常用药材皆需补充。
青梅温婉稳重，青桃灵动跳脱，走在襄阳街头，虽衣着朴素，但容颜秀丽，气质出尘，仍引来不少侧目。
襄阳城果然繁华。
长街宽逾五丈，青石板路被车辙磨得光亮如镜。
两旁店肆林立，贩夫走卒吆喝声、车马辚辚声、店家招揽声交织成一片滚滚红尘气。
更显眼的是，街上道士装束者极多，或青袍布履，手持拂尘；或锦衣华服，腰悬玉牌。
嘉靖皇帝崇道之名天下皆知，各地道观香火鼎盛，襄阳这等大城，道风尤甚。
二人行至城西十字街口，忽见前方围着一群人，传来妇人压抑的啜泣与男子狎昵的调笑之声。
挤进人丛一看，却是两个身穿紫绶道袍、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士，正一前一后围着一名家常打扮的妇人。
那妇人约莫三十许，荆木钗挽着个松垮的发髻，布裙洗得发白，面容虽憔悴，眉眼间却尚存几分秀丽。
此刻她双颊惨白如纸，眼中蓄满泪水，牙关紧咬，正用颤抖的双臂死死护着缩在身后的一双儿女——
皆不过十岁上下，吓得如风中落叶般瑟缩。
左边那瘦道士生得獐头鼠目，面皮蜡黄，三角眼吊着，两撇鼠须稀稀拉拉。
他歪着脑袋，涎着脸凑到妇人跟前，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已抚上妇人脸颊，指尖沿着下颌线慢慢滑向颈项，口中啧啧作声：
“刘娘子，莫怕莫怕……你汉子借的那五十两香火钱，白纸黑字按着手印，三清祖师爷跟前立的契，贫道还能诓你不成？”
他手指忽地一挑，竟撩开妇人衣领，探进去在锁骨处摩挲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黏腻的喘息。
“虽说年过三十，倒是养得细皮嫩肉……这身段，啧啧，比观里那些小丫头有滋味多了……”
妇人浑身剧颤，泪水扑簌簌滚落，却僵在原地不敢动弹，只从喉间发出呜咽。
瘦道士见状愈发得意，另一只手竟公然按上她胸前鼓胀之处揉捏。
他凑到妇人耳畔，热气喷在她耳根：
“瞧这奶子……胀鼓鼓的，怕是许久没汉子疼了吧？夜里可曾寂寞？道爷我懂得些阴阳和合之术，保管让你……”
“师弟，休得无礼。”右边那胖道士忽然开口，他生得圆脸大耳，满面油光，倒有几分富态，此刻正捻着颔下短须，一副悲悯模样，“刘娘子毕竟是良家妇人，你怎可这般唐突？”
话虽如此，他却并无阻拦之意，反将目光在妇人因羞辱而起伏的胸脯上流连，慢条斯理道。
“欠债还钱，天经地义。你汉子既去了，这债自然落在你头上。五十两不是小数目，你一个妇道人家，拿什么还？”
胖道士踱步上前，假意拨开瘦道士的手，却顺势用自己肥厚的手掌拍了拍妇人肩膀，指节“不经意”蹭过她颈侧肌肤：
“贫道心善，倒有个两全的法子。要么你带着孩儿入观做些洒扫杂役，以身抵债；要么……”
他瞥了眼那两个吓得面无人色的孩童，拖长了音。
“将这对娃儿送到城南张老爷府上——张老爷乐善好施，定会好生照拂。至于剩下的债嘛……”
他忽地俯身，嘴唇几乎贴上妇人耳廓，声音低得只有三人能闻。
“夜里你来寻贫道，咱们慢慢商量。道爷我炼的‘培元丹’，最是滋阴养颜，你我参详参详，说不准这债……就一笔勾销了。”
妇人此刻已是摇摇欲坠。
瘦道士那只手仍在衣内肆意揉捏，胖道士温言软语却字字如刀。
她感到胸前那只冰冷的手，感到四周投来的各色目光，感到儿女在身后细微的颤抖。
泪水模糊了视线，她想挣，想喊，想一头撞死在青石板上，可想到两个孩子，想到那句“送到张老爷府上”，浑身的力气便如抽丝般泄去。
只能死死咬着下唇，任凭那两只手在她身上游走，任凭那些污言秽语如蛆虫般钻进耳朵，将最后一点尊严啃噬殆尽。
她泪如雨下，却不敢挣扎，只哀声道：
“两位道爷明鉴，先夫在世时从未提过借银之事……这借据、这借据定是假的……”
“假的？”瘦道士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纸，抖开了，“你看看这手印！这笔迹！你汉子刘老实亲手按的！贫道乃三清弟子，难道还会讹你不成？”
他话说得义正辞严，手上却不停，指尖已触到妇人脸颊，慢慢往下滑。
围观人群议论纷纷，却无人敢上前。
有老者低声叹气：“又是紫极宫的……这月第三起了罢？”
旁边年轻汉子忿忿握拳，却被同伴拉住：“莫惹事，紫极宫的田道长是知府大人的座上宾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