雄堞锁春寒,逝水声残。
千帆过尽彩云闲。
铁戟沉沙痕未销,曾驻雕鞍。
兴废指顾间,何处雕阑?
青衫依旧对江山。
万里风涛归笔底,不作悲颜。
晨光初透,江雾氤氲。
柳如玉独立客栈三楼回廊,一袭月白绫衫子被晓风轻轻拂动。
她凝望着关外蜿蜒如带的江水与远山,眸中似有烟云聚散。
良久,檀口微启,将这阕新填的《浪淘沙》低声吟出。
林青云正在院中与沈寒绡查看马匹蹄铁,吟诵声随风飘至耳际。
他蓦然驻足,侧耳细听,只觉字字如珠玉落盘,又似隐有金戈之声潜藏于流水行云之间。
既点时节,更寓历史沧桑与个人际遇之叹,气度迥异于寻常闺秀伤春之词。
他心中激赏之情油然而生,不待最后余韵散尽,已转身快步走向回廊,击节叹道:
“妙极!”
“‘雄堞锁春寒,逝水声残’——”
“以景起兴,苍茫沉郁;”
“‘万里风涛归笔底,不作悲颜’——”
“以情作结,豪迈超然。”
“如玉此词,真真是纳须弥于芥子,敛雷霆入毫芒!”
“既有易安之清丽工巧,更得东坡之旷达雄浑。”
“青云耳目一新,佩服之至!”
柳如玉闻声回眸,见林青云拾级而上,眼中神采湛然,尽是毫无作伪的赞叹,双颊不禁微染霞色,忙敛衽侧身:
“青云谬赞了。不过是见此雄关大河,值此春残之际,遥想古来征战之地……多少铁马金戈皆化流水,一时偶感,信笔涂鸦罢了。词句粗陋,尤其这‘春残’二字,平白添了颓唐气,实在当不起这般盛誉。”
她语气虽谦,眼波流转间,却有一丝遇得知音的欣然悄然漾开。
“信笔涂鸦,便有如此气象。”林青云正色道,已行至近前。
“若是精思覃想,岂非更为惊人?词之佳处,贵在情真境阔。此作凭吊古迹、感时伤春而不流于哀戚,俯仰山河而能吐纳风云,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。‘春残’非颓唐,恰是历史轮回、英雄淘洗之象,正衬‘兴废指顾间’之叹。姑娘才情,今日方窥一斑。”
他言辞恳切,目光清亮,倒让柳如玉心头微暖,先前那点赧然也化作了浅浅笑意。
一旁黄月璃背倚朱漆廊柱,双臂交抱,瞥了这边一眼,轻嗤道:
“酸文假醋,对个曲儿也能捧上天去。”
声量不高,却清晰可闻。
沈寒绡默默将手中马刷挂回廊下,抬眼望了望林青云神采飞扬的侧脸,又迅速垂下眼帘。
柳如玉耳根微热,正欲再谦,楼梯处传来脚步声。
柳承宗在冯掌柜搀扶下缓缓上来,老人面色犹带倦意,精神却比前两日稍振,他咳嗽两声,缓声道:
“如玉年少时随她父亲奔波南北,喜读史地杂记,尤爱在春秋代谢之际感怀兴废,倒让青云见笑了。时辰不早,且下楼用膳,今日行程还需仔细商议。”
客栈堂内,热腾腾的粳米粥、爽脆腌莴苣、芝麻烙饼并几碟时鲜小菜已陈于桌上。
众人坐定,柳承宗以调羹慢舀粥水,缓缓道:
“昨夜与冯掌柜详谈,自此南下,水路渐畅。”
“丹江于此可通竹筏、舴艋小舟。”
“虽不及官船楼船稳便,却轻捷省时,可直抵襄阳。”
“至襄阳换乘大号江船,顺汉水直下武昌,转入长江,东至湖口入鄱阳。”
“横渡鄱阳浩淼,溯信江西南行,至广信府玉山县。”
“此乃水陆转换之枢,自古‘两江锁钥,八省通衢’。”
“自此起陆,车马经玉山,过十八里旱路抵常山,经过衢州,再循衢江、兰江、富春江一路舟行,便可直达杭州。”
“此路线虽略迂回,然商贸往来频密,沿途补给便宜,算是一路稳妥。”
他略顿,目光扫过林青云、柳如玉、黄月璃、沈寒绡等人,又道:
“只是……老夫与瀚儿,需在此西行,取道商洛,赴西安处理几桩家族旧年事务,怕是无法与尔等同舟南下了。”
柳如瀚接口,语气颇为诚恳:
“父亲与我此行,短则月余,长或两月,必返杭州。南下这一路舟车劳顿、关隘应酬,护卫之力不免单薄,就……全仗青云兄弟费心,代为照拂诸位了。”
他看向林青云,目光坦然,“青云兄弟虽年纪尚轻,然武艺超群,胆识过人,更兼处事沉稳、重义守信。将她们托付于你,我与父亲……心中踏实。”
林青云闻言,放下竹箸,整衣起身,朝柳承宗父子郑重一揖:
“柳世伯,如瀚兄,承蒙不弃,以重任相托,青云敢不竭诚?此行南下,青云必当谨小慎微,尽我所能,护得诸位平安周全。纵有风波险阻,亦当竭力周旋,必不负所望。”
柳承宗微微颔首,目中露出嘉许之色:
“老夫半生阅人,青云你确是可托付之人。”
“不仅身怀绝艺,难得的是心性端正、行事有度。”
“更兼古道热肠,临危肯担道义。”
“如玉性子静,月璃姑娘……”
“咳,寒绡姑娘初离山泽,于世俗人情或有不谙……”
“香儿、月泠二位夫人亦需照应。”
“这一路舟车转换、关卡盘查、客舍安顿,皆需你多费心神。”
柳如玉轻声道:
“大伯放心,如玉自会当心。伯父与堂兄西去,山道崎岖,千万珍重身体。”
柳如瀚又转向坐在下首、始终低眉顺目的游香儿与阴月泠:
“香儿夫人,月泠夫人,二位亦随青云兄弟先行前往杭州,暂居西湖畔柳家别院。那边已有妥当管事照料,一应起居用度无需挂怀。待我与父亲返杭,再从长计议安置。”
他语气平和,似已放下往日纠葛,只作寻常安排。
游香儿身子轻颤,慌忙起身,声音细若蚊蚋:“多、多谢公子周全……妾身谨遵安排。”
阴月泠亦随之起身,只略略福了一福,美艳面容上依旧无甚表情,唯眼底深处似有极淡的涟漪一闪而过,低声道:“有劳费心。”
既定行止,早膳后众人便分头整备。
关埠码头距客栈仅百米之遥,沿青石街巷下行。
穿过熙攘早市,便见江水澄碧如练,十数张竹筏、几艘乌篷小船系于岸边,船夫吆喝声、货物装卸声、水流拍岸声,混杂着市井特有的生机扑面而来。
柳承宗父子只携轻便行囊,由两名老仆跟随,策马西去。
临别之际,柳承宗又执林青云之手,低声叮嘱良久,多是关防文书勘验、水路船家规矩、沿途可能遇见的江湖门道等细务。
目送西行二人身影消失在长街拐角,林青云转身,面对留下的队伍。
如今只剩柳如玉、黄月璃、青梅、青桃、沈寒绡、游香儿、阴月泠五人,外加几辆载运行李的驴车及雇来的船夫脚力,规模顿显精简。
“此去襄阳,顺水而下,约需五六日水程。”林青云环视众人,声音清朗镇定,“竹筏虽简,却可饱览两岸暮春山水之胜。诸位请登筏,我们趁早开拔。”
江风拂面,已有暖软春意,却终究带着春残时节特有的、将热未热的慵懒与淡淡怅然。
回望荆子关,雄堞渐远,终化为天际一抹青痕,隐入苍茫山影。
前路江面渐阔,两岸青山叠翠,却已有绿肥红瘦之象,暮春的繁盛中隐现凋零征兆。
柳如玉独立筏首,衣袂当风,望着滔滔江水与两岸缓缓后退的春山,轻声自语:
“‘一片花飞减却春,风飘万点正愁人’……杜工部伤春,到底意难平。”
林青云行至她身侧,接道:“工部心怀家国,伤春亦是伤时。我等今朝南下,虽值春残,却是奔赴新程。正如姑娘词中所言,‘万里风涛归笔底,不作悲颜’。这江流不止,前程未歇,正待吾辈奋笔书写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,“方才词中‘春残’与‘兴废’呼应,苍凉中自有一股不折之气,最是难得。”
柳如玉侧首看他,见他神色端凝,目光清澈而坚定,如蕴星火,心弦微动,莞尔道:
“青云善解人意,更善砥砺人心。他日若能金榜题名,步入朝堂,必是循循善诱、励精图治的良臣。这‘笔底风涛’,终须借庙堂之位、实干之功,方能化作润泽苍生的时雨,不负这江山万里、残春新夏。”
竹筏轻漾,载着一行人,也载着各异的心绪与这春残时节的复杂气息,滑向南方烟水迷蒙处。
前方襄阳在望,更远的杭州、秋闱、未知的宦海风涛与江湖波澜,正随着汉江奔涌的节奏,在这春夏之交,徐徐铺开漫长而崭新的卷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