郦巍和聂欣离去不久,雨幕中又有一道身影袅袅婷婷而来。
来人是个女子,约莫二十六七年纪,身段窈窕如风中细柳。
她撑着一柄素面油纸伞,伞面倾斜,遮住大半面容,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与一点朱唇。
身上穿着紫棠色缕金百蝶穿花缎面褙子,下系月白挑线裙子,衣料华贵,剪裁却简洁利落,与这雨日园林的清冷景致竟奇异地和谐。
女子步履轻盈,踏着湿润的青石板径,行至亭前,收伞倚在亭柱旁,露出一张容颜——
眉似远山含黛,目如秋水横波,鼻梁挺直,唇若涂朱,是个极标致的美人。
只是她面上并无寻常女子的娇柔媚态,反有一股清冷疏离之气,眸光流转间,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与锐利。
“应大哥。”女子微微欠身,声音清越,如珠落玉盘。
应熊抬眼看她,面色缓和些许:“紫鸠,你来了。”
这女子名唤紫鸠,并非应熊手下那些打打杀杀的莽夫,而是他精心网罗的特殊人才。
她出身医药世家,祖上曾出过御医,家学渊源,却因祖父卷入宫廷斗争获罪,家道中落。
紫鸠自幼聪慧,于医药一道天赋极高,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,手段玲珑。
这些年在应熊麾下,专司配制各类“特殊药物”,从未失手。
“大哥要的药,小妹已配好了。”
紫鸠自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羊脂玉盒,盒身素净无纹,只以金丝嵌出一个篆书“宁”字。
她将玉盒轻轻放在石桌上,“此药名曰‘宁神散’,无色无味,入水即融。”
“服后三个时辰才发作,初时只觉心神倦怠,嗜睡畏寒,与寻常风寒无异;”
“三日后,渐次高烧不退,咳中带血,状似肺痨重症;”
“七日后,则心肺衰竭,药石无灵。”
“纵是医术高明之辈诊察,也只会断为‘积郁成疾,外感风寒,引发旧痨’,绝难察觉药毒。”
羊脂玉盒在石桌上泛着温润的光,三枚蜡丸静卧其中。
应熊捻起一枚,对着亭外灰蒙蒙的天光端详片刻,缓缓放下。
“四日水米未进,寻常饮食易惹疑心。今日申时三刻,是后衙东厢守卫换班的时辰。”
紫鸠微微侧首,似有所悟:“大哥的意思是在换班时做手脚?”
“正是。”应熊将玉盒盖上,推至紫鸠面前,“安排两个心腹扮作换班衙役,提前半刻钟到岗。交接时,让其中一人‘不慎’将随身水葫芦遗落在客舍内。”
紫鸠眼中闪过一丝了然:“水葫芦?”
“对,最寻常的衙役样式,去掉瓤的葫芦,壶身要旧,最好有磨损痕迹。葫芦里装七分满的清水,化入药粉。”
应熊顿了顿,继续道:“交接时要有对话。一人说:‘上头交代过,不得送吃食。’另一人则要显得随意些:‘不过是个空葫芦,些许清水罢了,还能喝死人不成?’声音不必太大,但要确保屋内的林青云能隐约听见。”
紫鸠仔细听着,心中已将场景勾勒出来——
饥渴四日的林青云,听见门外衙役的对话,见是无心遗落的清水葫芦,戒心自然大减。
更妙的是那番对话,既点明了上头交代的背景,又以些许清水轻描淡写,恰好能打消疑虑。
“待交接完毕,新来的衙役忘了取回葫芦。”
应熊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林青云渴极之下,必会饮用。药性温和,初时只是昏沉欲睡,待入夜后才会渐渐显现寒热症状。届时,便是饥渴伤身,邪寒入体,顺理成章。”
紫鸠沉吟道:“只是……若他不饮呢?”
应熊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:
“那就让第二个换班的衙役,在半个时辰后‘想起’葫芦,敲门索回。如此一来,他要么在此之前饮下,要么连这最后一点清水也会失去。四日滴水未进之人,面对这般选择,你觉得他会如何?”
紫鸠心中凛然。
这位大哥不仅算计了人心,更将人性的弱点摸得透彻——
给予希望,再以失去相威胁,绝大多数人都会在焦虑中做出饮下的选择。
“小妹明白了。”紫鸠郑重接过玉盒,“定会挑选两个机灵可靠之人,将这场戏演得真切自然。”
“人选要谨慎。”应熊叮嘱道,“一定要是生面孔。衣着、腰牌、佩刀都要与钱塘县衙规制一致,连水葫芦的样式、拴绳的系法都不可出错。赵捕头会在交接时支开现任看守片刻,给你们留出空隙。”
“是。”紫鸠应道,又想起一事,“那药性发作后……”
“那是后话。”应熊摆手,“先将此事办妥。记住,无论成败,那两人——”
紫鸠自然明白他的意思,肃容道:“小妹定会安排妥当。”
雨丝斜斜飘入亭中,打湿了石桌边缘。
应熊望着亭外迷蒙的景致,仿佛自言自语:“《道德经》有云:‘将欲歙之,必固张之;将欲弱之,必固强之;将欲废之,必固兴之。’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紫鸠:“给他一点希望,才能让他毫无防备地走向绝路。这,便是天道。”
亭内重归寂静。
应熊重新翻开《道德经》,目光落在“上善若水”四字上,轻轻摇头。
水善利万物而不争?
那也要看是什么水。
有的水能解渴,有的水,却能要命。
他合上经卷,望向县衙方向。
申时三刻,换班时分。
那时,一个看似无心的疏忽,将决定一个人的生死。
而这一切,都将掩藏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,仿佛从未发生。
紫鸠默然行礼,将玉盒仔细藏入怀中,转身撑起油纸伞,便要步入雨中。
“紫鸠。”应熊叫住了她。
紫鸠脚步一顿,回身垂首:“大哥还有何吩咐?”
应熊沉默片刻,方才缓缓问道:“曲良近日如何?”
紫鸠略作思量,如实回道:“曲爷自伤目后,一直待在会馆西厢,饮食起居皆按大哥吩咐精心照料,外伤愈合尚可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人愈发沉默,常独坐窗前,望着院中那株老槐出神,一坐便是大半日。”
紫鸠声音放轻,“前日换药时,曲爷忽然问了一句:‘大哥……可曾问起我?’”
亭中一时静默,唯闻雨打芭蕉声声。
应熊手中核桃停转,目光投向雨幕深处,良久方道:“他心中怨我,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紫鸠垂眸不语。
“你告诉他……”应熊的声音恢复平静,“好生养伤。待此事了结,我亲自为他请江南最好的神医,装一只琉璃义眼。虽不能复明,总好过空着窟窿。”
“是。”紫鸠应下,又听应熊补充道——“告诉他,那只眼睛,不会白瞎。”
最后一句说得极轻,却透着某种沉甸甸的意味。
紫鸠心头微震,不敢深问,只躬身道:“小妹定将大哥的话带到。”
“去吧。”应熊摆摆手。
紫棠色的身影终于融入雨幕,渐行渐远。
亭中,应熊独自坐回石凳。
他望着石桌上那卷《道德经》,忽然低笑一声。
“曲良啊曲良……”应熊喃喃道,“你若真懂‘曲则全,枉则直’的道理,便该知道,今日之失,未必不是来日之得。”
只是这话,应熊自己说着,眼中却无半分暖意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