雅间内只剩下郦巍、聂欣与那名报信汉子。
聂欣急道:“表哥,还等什么?再迟些,那些娘们可就跑远了!”
郦巍缓缓坐直身子,脸上醉意全消,取而代之的是商人般的精明与谨慎:
“老弟,稍安勿躁。”
“你想想,林青云那小子何等狡猾?”
“他身边那些女人,没一个是省油的灯。”
“她们若真想带着宝贝潜逃,岂会大张旗鼓分三路走?”
“还故意让咱们的眼线瞧见车辙浅?”
“这分明是‘欲盖弥彰’之计!”
聂欣一愣:“表哥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她们或许根本就没走!”郦巍眼中闪着算计的光。
“那些箱子,八成是空的,或是装了砖石瓦块。”
“她们故意分三路撤离,引咱们去追。”
“实则人还藏在宅中,或是在附近某处埋伏。”
“等咱们扑空松懈,再伺机真正转移财物——”
“抑或,根本就是在设局,等咱们自投罗网!”
报信汉子忍不住插嘴:“郦爷高见!小的也觉着蹊跷。尤其往南那一路,几个女眷徒步跟随,走得不快不慢,倒像是……像是故意让咱们瞧见似的。”
聂欣听罢,背上沁出一层冷汗。
他想起曲良那只血肉模糊的瞎眼,想起赵捕头当众打断同僚鼻梁的狠辣,更想起应熊那双深不见底、总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——
那笑容背后,是比刀剑更冷的寒意。
若是自己冒失行动,坏了大哥的计划……下场恐怕比曲良更惨。
“那……那咱们怎么办?”聂欣语气软了下来。
郦巍起身踱了两步,忽然站定:“此事干系重大,凭你我做不得主。立刻回禀大哥,请大哥定夺。”
聂欣连连点头:“对对对,还是表哥思虑周全!咱们这就去凤阳会馆!”
二人不再耽搁,匆匆整理衣冠,出了醉梦楼,上马疾驰而去。
凤阳会馆后院,有一处精巧的园林。
园中假山玲珑,池水清浅,此刻正被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出圈圈涟漪。
池边建有一座六角亭,亭檐如翼,垂下细密雨帘。
应熊独自坐在亭中石凳上,面前石桌上摊开一卷《道德经》,纸页泛黄,是前朝刻本。
他并未阅读,只是望着亭外雨幕,手中缓缓转着那对包浆温润的核桃,眼神空茫,似在神游物外。
“道常无名,朴虽小,天下莫能臣……”
他低声吟诵着经文,嘴角却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。
天下莫能臣?
这世间,真正“莫能臣”的,唯有权势与财富罢了。
道德文章,不过是粉饰太平、笼络人心的工具而已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踏碎了雨声的单调。
郦巍与聂欣一前一后走入亭中,带来一股混合着雨水、汗味与廉价脂粉的浊气。
应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,却未抬头,依旧望着池塘。
“大哥。”郦巍躬身施礼,聂欣也跟着抱拳。
“何事?”应熊声音平淡。
郦巍将林宅撤离、分三路而行、车辙浅淡等情状细细禀报,末了道:
“小弟愚见,此恐是对方‘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’之计。那些箱笼多半有诈,重要财物,或许还藏在宅中。若贸然追击,恐中埋伏,抑或打草惊蛇。”
应熊静静听着,手中核桃转动未停。
待郦巍说完,他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们方才在何处?”
郦巍与聂欣对视一眼,面上掠过一丝尴尬。
聂欣嗫嚅道:“在……在……醉梦楼……听……听曲……”
应熊终于转过头,目光落在二人身上。
那目光并不凌厉,却如深潭般幽冷,让郦巍聂欣不由自主地垂下头。
应熊的视线在二人衣襟上残留的胭脂痕迹、以及袖口沾染的酒渍上停留一瞬,随即移开,重新望向雨幕。
“《道德经》有云:‘五色令人目盲,五音令人耳聋,五味令人口爽,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,难得之货令人行妨。’”
应熊缓缓道,语气无波无澜,“声色犬马,最易迷人本性,乱人心智。你二人是我左膀右臂,当以此为戒。”
郦巍冷汗涔涔,连声道:“大哥教训的是!小弟日后定当收敛!”
聂欣更是惶恐:“大哥,小弟知错了!”
应熊摆摆手,不再纠缠此事。
他站起身,走到亭边,负手望着烟雨迷蒙的园景,任由冰凉的雨丝随风飘入,打湿他沉香色杭绸直裰的肩头。
他就这般静静站着,足足有一刻钟之久,亭中只闻雨声淅沥,以及核桃在掌心摩擦的细微沙响。
郦巍与聂欣屏息凝神,不敢出声。
他们深知,这位大哥越是沉默,脑中盘算便越是缜密凶险。
终于,应熊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冷硬:“不管虚实,既已露了行迹,便没有放过的道理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如古井无波:
“郦巍、聂欣,你二人即刻带一队好手,去扫了林宅。”
“记住,是‘扫’——里里外外,掘地三尺。”
“凡有可疑之物,无论是否那宝贝,一律带走;凡有暗格秘道,务必找出。”
“若是空宅……便一把火烧了,做得像遭了流民盗抢,不慎失火。”
郦巍与聂欣听得应熊开始交代任务,都松了口气,正色道:“是!”
应熊又道:“蒙钊此刻应在城西调度人手。”
“郦巍,你亲自去寻他,传我话:”
“那分走的三路,由他带人分头截杀。”
“东、西两路驾车汉子,务必生擒,查看箱中虚实;”
“南路那些女眷……”
“尽量活捉,尤其是柳如玉与黄月璃,我有大用。”
“若事不可为,便就地格杀,伪装成匪盗劫财害命。”
“记住,要做得隐蔽,莫要留下痕迹,更莫要节外生枝。”
聂欣迟疑道:“大哥,若那三路真是诱饵,咱们岂非……”
“虚则实之,实则虚之。”应熊淡淡道,“他们既摆出疑阵,我们便堂堂正正破之。纵是诱饵,吞了又何妨?我们有的是人手,不怕分散。况且……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幽光,“我也想知道,那宅子里,究竟藏着什么秘密。”
郦巍聂欣齐声应诺:“小弟明白!”
应熊挥挥手:“去吧。行事谨慎,速战速决。”
二人躬身退下,脚步声匆匆远去。
亭中又只剩下应熊一人。
他重新坐回石凳,目光落在石桌上的《道德经》上,低声自语:
“天下皆知美之为美,斯恶已;皆知善之为善,斯不善已……美恶相生,善恶相成。这世间事,本就没有绝对。”
应熊嘴角那丝讥诮的弧度更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