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未歇云未散,天色沉郁如铅。
林宅之内却是一派与天色迥异的热闹景象。
寅末卯初,东方天际才刚透出一线蟹壳青,三辆骡车、两辆牛车便已辘辘驶至清波门内巷口,停在林宅门前。
车把式皆是精壮汉子,虽穿着寻常苦力的短褐,眉宇间却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警惕与干练——
正是柳如玉连夜调遣而来的可信故旧家丁。
宅门洞开,沈寒绡肋下伤处虽仍缠着绷带,却已换上一身利落的靛蓝粗布衣裳,亲自站在门槛内指挥。
她眸光却锐利如鹰,不时低声吩咐。
“这只樟木箱抬稳了,里头是公子平日翻阅的书籍,最是紧要,轻拿轻放。”
“那几只藤条箱装的是换洗衣物与被褥,放在骡车上便可。”
“那箱子……小心些!里头是些瓷器,是公子母亲留下的念想。”
十来个大小箱笼被逐一搬出,装上车辆。
箱笼形制各异,有樟木的、柳木的、藤编的,铁皮的。
众汉子搬运时,神色凝重,动作却故意显出几分仓促,仿佛真是要匆忙撤离。
黄月璃与柳如玉并肩立于廊下阴影中,帷帽早已摘下。
黄月璃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藕荷色褶子,柳如玉则是一袭月白衫裙外罩青灰比甲,二人皆作寻常妇人打扮,却难掩清丽气质。
她们目光随着箱笼移动,不时交换一个眼神。
“箱内大多装了砖石瓦块,只最上面薄薄一层覆了旧书破衣。”
柳如玉低声道,“车辙印深浅合度,既不会惹人生疑,也不会因过重而难行。”
黄月璃唇角微扬,眸中闪过一丝狡黠:“便是那两只朱漆箱,里头也不过是些破碗,面上铺了层锦缎。任谁看了,都会以为装的是金银。”
阴月泠与游香儿亦换了装束。
阴月泠是一身靛青布裙,头发挽成紧实的圆髻,插一根寻常银簪;
游香儿则穿着豆绿衫子,外罩半旧比甲,作仆妇模样。
二人此刻并未参与搬运,而是悄无声息地在宅院各处游走——
阴月泠指尖不时轻弹,将特制的灵引散粉末撒在墙根、窗棂、门槛等紧要处;
游香儿则口中念念有词,以指甲在门廊木柱、窗扉缝隙处刻下极浅的符文痕迹。
这些布置皆极为隐蔽,若非刻意以灵觉探查,绝难察觉。
“灵引散沾地即融,无色无味,却能与虫豸气血相引。”
阴月泠走回廊下,对柳如玉低语。
游香儿亦轻声道:“乱神符刻在木纹之中,借宅院本身气脉为引。触发时无光无声,却能如涟漪般扰动闯入者神思。”
柳如玉颔首:“有劳二位婶婶。待箱笼装毕,我们便依计撤离。”
辰时三刻,十来个箱笼已全部装车。
五辆车在巷中排成一列,车把式执鞭待发。
沈寒绡最后巡视一遍空荡荡的宅院,目光在那几处被阴月泠、游香儿做过手脚的位置略微停留,随即转身走出大门,对车把式们挥了挥手,“出发!”
鞭声脆响,车轮滚动。
五辆车分为三路:
一辆骡车载着两只朱漆箱,由一名柳家仆人驾驭,向东往庆春门方向而去;
两辆牛车装满了藤箱柳箱,向西往清波门方向;
剩下的两辆骡车则向南往凤山门方向。
车辙在湿泞的街面上留下凌乱而浅淡的印痕,很快便被新落的细雨渐渐模糊。
柳如玉、黄月璃、沈寒绡、阴月泠、游香儿五人,则混在最后那两辆向南的骡车旁,作步行跟随状。
她们皆低垂着头,步履匆匆,仿佛真是惶惶离去的家眷仆妇。
行至巷口,皆悄无声息地拐入附近小巷或宅院。
林宅大门虚掩,院内空无一人,唯余雨打芭蕉的沙沙声,更显寂寥。
几乎就在林宅撤离的同时,城西“醉梦楼”二楼雅间内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这醉梦楼虽挂着酒楼招牌,实则是杭州城的风月场所。
雅间布置奢华,猩红地毯,紫檀家具,多宝格上摆着仿古瓷器,墙上挂着俗艳的春宫图。
此刻,郦巍与聂欣这对表兄弟,正各自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粉头,歪在榻上饮酒听曲。
郦巍左手搂着一个穿桃红衫子的姑娘,右手端着酒杯,不时凑到姑娘嘴边灌一口,惹得那姑娘娇笑连连。
聂欣则正将一个穿水绿裙的姑娘按在腿上,大手毫不避讳地在姑娘腰间臀上揉捏。
那姑娘蹙着眉,却不敢挣脱,只得强颜欢笑。
榻前,一个抱着琵琶的乐妓低头弹唱着时兴小调,声音软糯,唱词却尽是些淫词艳曲。
郦巍听得兴起,忽然将怀中姑娘推开,自己扯开嗓子跟着哼唱起来,调子荒腔走板,歌词更是粗鄙不堪。
聂欣哈哈大笑,顺手将腿上姑娘的衣襟扯开大半,露出里头绯红的肚兜,姑娘惊叫一声,慌忙掩住。
“怕什么?爷又不会吃了你!”聂欣狞笑着,又灌下一大口酒,酒液顺着嘴角流下,滴在姑娘裸露的肩头。
正闹得不堪,雅间门被轻轻叩响。
一个龟公打扮的矮瘦汉子推门探进头来,满脸谄笑:“郦爷、聂爷,外头有您二位的手下求见,说是有紧要事禀报。”
郦巍醉眼乜斜,挥挥手:“让他进来。”
龟公退下。
片刻后,一个面容精悍的汉子快步走入,对郦巍聂欣躬身抱拳:“郦爷、聂爷,清波门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聂欣正将手探入姑娘衣内揉搓,闻言不耐烦地抬头:“什么动静?说清楚些!”
汉子低声道:“林宅那边,今早忽然来了几辆车。”
“十来个箱子搬上去,人全都撤走了。”
“分了三路:”
“一路往东,是辆骡车,载着两只朱漆描金箱,驾车的是个生面孔的精壮汉子;”
“一路往西,两辆牛车,装满了藤箱柳箱;”
“一路往南,两辆骡车,柳如玉、黄月璃那伙女眷都跟着,步行往凤山门方向去了。””
郦巍眯着的眼睛倏然睁开,闪过一丝精光:“全都撤了?箱子里装的什么?”
“箱子封得严实,看不出里头是什么。”
汉子顿了顿,迟疑道,“不过……小的暗中观察,往东那辆骡车,那车辙印子……似乎有些浅……载两只大朱漆箱,按说分量不轻,可车轮陷进泥里的深度,却不似装着金银之物。”
聂欣一把推开腿上姑娘,霍然起身:“有诈!定是那些娘们察觉被盯上了,弄些空箱子故布疑阵,想引开我们注意!”
那被他推开的姑娘踉跄跌倒在地,发髻散乱,衣衫不整,却不敢哭出声,只咬着唇瑟瑟发抖。
聂欣看也不看她,对郦巍道:“表哥,咱们这就带人追上去!全截下来!箱子里若是空的便罢,若真有宝贝,正好抢了献给大哥!”
郦巍却捻着短须,沉吟不语。
他推开怀中那个犹自腻过来的桃红衫姑娘,那姑娘撅着嘴嗔道:“郦爷……”
“滚出去!”郦巍忽然暴喝一声,吓得那姑娘花容失色,连滚带爬地退到角落。
乐妓也停了琵琶,不知所措。
聂欣见状,对那弹琵琶的乐妓和地上那个水绿裙姑娘吼道:“都滚!没听见吗?”
乐妓抱起琵琶慌忙退出。
水绿裙姑娘挣扎着想爬起来,聂欣却嫌她动作慢,上前一脚踹在她臀上:“磨蹭什么!”
姑娘痛呼一声,眼泪夺眶而出,连爬带跑地逃了出去。
只剩下那个桃红衫姑娘还缩在墙角,吓得浑身发抖。
郦巍瞥了她一眼,冷冷道:“你也出去。”
桃红衫姑娘如蒙大赦,慌忙整理衣衫,低头快步出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