惨白的光芒如刀锋般掠过，瞬间映亮厅内每一张脸，也仿佛劈开了众人心头那层压抑多时的阴霾。
沈寒绡眼中骤然爆出炽烈的战意，霍然起身：
“柳小姐说得对！与其坐困愁城，不如放手一搏！他们既然躲在暗处使绊子，咱们就设下天罗地网，引蛇出洞，将这些见不得光的鼠辈连根拔起！”
黄月璃眼睛一亮：“沈大管家的意思是……请君入瓮？”
“正是！”沈寒绡握拳，“咱们假装救林青云无望，分了行李，全部撤走。他们若真盯着这宅子里的宝贝，定会趁虚而入。届时咱们埋伏在外，关门打狗！”
此言一出，众人皆露出思索之色。
青梅迟疑道：“此计虽好，但……咱们都撤了，宅子若真被他们闯入，毁了物件怎么办？”
青桃也小声道：“而且……咱们撤到哪里去？外面肯定有他们的眼线。”
柳如玉却缓缓点头：“此计可行。”
她目光扫过众人，条分缕析。
“第一，对方目标明确，一是困死青云，二是图谋宅中可能存在的财物。”
“如今青云被困，他们多半会急于对宅子下手。”
“第二，我们并非真撤，而是外松内紧。”
“沈姑娘、阴婶、游婶可暗中埋伏在宅子附近；”
“月璃姐姐与我，则在外围策应。”
“第三，至于撤到哪里……”
她微微一笑，“我方才正要说此事。”
众人皆望向她。
柳如玉起身走至窗边，望着窗外渐渐稀疏的雨丝，轻声道：
“如今局势，已非我们几人所能应对。应熊背后势力盘根错节，连通按察司，更能驱使死士，破坏江堤……这已不是简单的江湖恩怨，而是关乎杭州一城安危，乃至半个浙江百姓性命的大事。”
她转过身，目光坚定：“我柳家在江南虽有些根基，但终究势单力薄。然则，江南狐仙，并非只有我柳家一族。”
她看向青梅青桃，“你们可还记得，先父曾提过，江南有柳、奚、步三家，皆与伏牛山狐仙庙有渊源？”
青梅恍然：“小姐是说……徽州奚家，台州步家？”
“正是。”柳如玉颔首，“奚家擅丹药和驱兽，步家精于阵法机关，皆是传承久远的世家。如今青云蒙难，江堤危殆，正是需要他们援手之时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郑重，“明日一早，青梅、青桃，你们便分头出发。
“青梅往徽州绩溪，寻奚家家主奚道心；青桃往台州临海，寻步家家主步沧寰。”
“将此地情状如实相告，尤其要说明江堤被人为破坏、杭州城危在旦夕之事。”
“此事关乎万千生灵，非一家一姓之私，请他们务必出手相助。”
青梅青桃肃然起身：“是！”
黄月璃补充道：“我黄家族人也会继续探查江堤与和应熊与按察司的勾连证据。三郎哥那边应当已有消息，待他回来，我们再从长计议。”
她看向柳如玉，“至于‘请君入瓮’之计，我们可以双管齐下。一面设局诱敌，一面联络外援。只是这诱敌之策，需细细筹划，务求万无一失。”
“阴月泠此时开口，声音清冷：“诱敌不难。”
“我阴家世代与山林虫蛇为伴，自有驱役之法。”
“届时可在宅中紧要处布下灵引阵，蛇虫鼠蚁皆可为耳目。”
“但凡有人潜入，虫鸣示警，蛇影惊敌，纵是高手亦难全然隐匿行藏。”
“再于墙根脚撒下特制药粉，沾鞋则留三日不散的异香。”
“此香人不可察，却能为蛇蝎蜈蚣等毒物所感知。”
“纵使其逃脱归巢，亦可循迹潜至其落脚处，伺机噬杀于榻畔巢中。”
游香儿似被激发了几分勇气，接过话头，声音虽轻却清晰：
“我游家巫术虽陋，却也传下几手惑心术。”
“可在门廊窗扉处暗藏乱神符，触之无觉，却能悄然扰动闯入者神思，令其心生幻听幻视，判断屡屡出错。”
“若来者不止一人，更可暗中催动离间咒，诱使其将同伴幻视为死敌，乃至自残肢体。”
“虽不能久持，然片刻癫狂，足令其阵脚大乱。”
沈寒绡听得眉飞色舞，拊掌道：“妙啊！虫蛇为眼，药粉留踪，幻术惑心，咒令自戕——便是真来个绝世高手，怕也得晕头转向、折戟沉沙！”
黄月璃眼中亦闪过赞许：“如此布置，既不留明显痕迹，又能有效迟滞、扰乱乃至后续追歼来犯之敌，确比直接贴身搏杀更为稳妥周全。”
柳如玉心中大定，向二人郑重颔首：“有劳二位婶婶费心。待奚、步两家援手抵达，江堤危局稍缓，我们便依计张网以待。”
柳如玉走至书案前，铺开雪浪宣纸，青梅早已默契地在一旁徐徐研墨。
墨香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，柳如玉提笔蘸墨，凝神静气，笔下字迹清逸而遒劲，将杭州危局、青云蒙冤、江堤险情一一陈明，言辞恳切，字字千钧。
写罢，她以火漆仔细封缄，郑重交给青梅青桃。
柳如玉看着她们，语重心长道：
“此去路途遥远，凶险未卜。”
“徽州绩溪，若循徽商常走的钱塘江—富春江—新安江水路……”
“虽是坦途，却为逆流，舟行迟缓，若再逢水浅旱情，更易耽搁，非七八日不能抵达。”
“台州临海，若走曹娥江—余姚江—奉化江水路，更是迂回曲折，耗时更久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决然，“时不我待，江堤危如累卵，青云身陷囹圄，我们必须争分夺秒。我已备下两匹快马，皆是能日行三百里的辽东健驹。你务必以最快速度将书信送达。”
柳如玉上前一步，轻轻握住青梅与青桃的手。
“估摸着最快七日，援军或可抵达杭州。这一路上，山高水远，江湖莫测，你们务必谨慎，饮食饮水需格外留心。若遇盘查，便假作投亲的寻常女子，万不可显露身手，更不可提及此行目的。”
她眼中忧色深重，“你二人之安危，同样系于我心。记住，送达书信是第一要务，保全自身亦是重中之重。若有险情，宁可弃马隐迹，也需护得自身周全。”
柳如玉又取出两套文书，交到二人手中：“此乃官凭路引，籍贯、姓名、事由皆已打点妥当，沿途关隘验看，当无阻滞。切记贴身藏好，非必要不出示。”
青梅青桃眼圈微红，用力点头：“小姐放心，我们记下了！定不负所托！”
柳如玉这才稍稍松开手，转身对黄月璃与沈寒绡道：“这边安排已定。”
“杭州城内，我柳家也有些旁系亲族与故旧。”
“虽无撼动乾坤之力，但打探消息、筹措物资、提供隐蔽之所尚可为之。”
“我这就亲自去联络几位可信的族叔与世交，多一分力量，便多一分胜算。”
她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，晨曦微露，驱散了部分夜雨带来的阴郁。
“诸位，各自珍重。”
众人齐声应诺，斗志昂然。
青梅青桃不再耽搁，向众人深深一礼，转身疾步而出，牵马离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雨之中。
风雨暂歇，而真正的暗涌，正悄然汇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