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，牛堂猛地一个激灵，睁开眼来。
雨声淅沥，身上微寒，他茫然四顾，发现自己竟坐在地上背靠廊柱，旁边耿谷来也是歪着头呼呼大睡。
“老耿！醒醒！”牛堂吓了一跳，连忙推搡同伴。
耿谷来咂咂嘴，迷迷瞪瞪睁开眼：“咋……咋了？”
待看清自己处境，也是一惊，“我怎么睡着了？”
两人慌忙爬起，互相打量，皆是满脸困惑。
牛堂揉着太阳穴：“怪了……方才就觉得眼皮沉，像是……像是做了个梦，梦见回老家吃席，满桌大鱼大肉……”
说着咽了口唾沫。
耿谷来也道：“我梦见在澡堂子泡汤，舒坦得不想起来……”
他忽然打了个寒噤，脸色发白，“坏了！咱们当值睡着了！这要让赵爷知道……”
“嘘！”牛堂一把捂住他嘴，“不能声张！你想想昨晚那俩厮的下场！”
耿谷来顿时噤若寒蝉。
二人对视一眼，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恐惧。
牛堂压低声音：“咱们就说……就说一直醒着！咱俩站着没动，绝对没睡！”
“可……可咱们明明……”耿谷来还在犹豫。
“你想挨鞭子还是想领赏钱？”牛堂瞪眼，“赵爷最恨当值懈怠，管你什么缘由，睡着了就是往死里打！咬死了没睡，兴许还能混过去！”
耿谷来被他唬住，连连点头。
二人忙整了整衣冠，重新站好，挺胸抬头，目光炯炯盯着客舍门扉，仿佛从未离开过岗位一般。
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，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自廊外传来。
赵捕头披着油衣，提着防雨水的油纸灯笼，带着两名亲信巡夜至此。
油纸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雨夜中摇曳，照见他一张阴沉的方脸。
“如何？”赵捕头走到廊下，目光如刀扫过牛堂耿谷来。
牛堂连忙躬身：“回赵爷，一切正常！林秀才在里头睡着，没动静！”
耿谷来也忙道：“是是是，小的二人一直盯着，寸步未离！”
赵捕头“嗯”了一声，提着油纸灯笼走近客舍门窗，眯眼朝里窥看。
只见林青云侧卧榻上，背对外面，呼吸均匀，似是熟睡。
他又绕着客舍走了一圈，油纸灯笼低垂，仔细察看地面。
忽然，他脚步一顿，油纸灯笼停在门槛外三尺处。
昏黄光晕下，青砖地上隐约可见几个极浅的湿痕，形似鞋印，虽然有些模糊，却仍能辨出小巧轮廓，绝非男子足履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赵捕头蹲下身，以指腹抹过湿痕，凑到鼻前嗅了嗅——
有一股极淡的、混合着雨水与女子脂粉的异香。
牛堂和耿谷来凑过来看，面面相觑。
牛堂硬着头皮道：“赵爷……这、这许是先前雨水溅进来的？”
“放屁！”赵捕头霍然起身，厉声道，“雨水能溅出鞋印子？还是这般小巧的脚印？”
他目光森冷地盯着二人，“你们当真一刻不停盯着？没有人进出？”
耿谷来腿肚子发软，几乎要跪倒，强撑着道：“赵爷明鉴！小的二人真的一直盯着！林秀才没出来，也、也绝对没人进去！这脚印……许是、许是白日里哪个丫鬟路过留下的？”
赵捕头冷笑：“白日留下的脚印，早就干了，还能这般清晰？”
他不再理会二人，大步走到客舍门前，用力拍门：“林青云！起来！”
屋内传来窸窣声响，片刻后门开了。
林青云披着外衫，睡眼惺忪，面色在油纸灯笼光下更显苍白憔悴：“赵捕头……何事？”
赵捕头上下打量他，见他衣衫整齐，发髻微乱，确是刚醒模样，便沉声问道：“方才可有人来过？”
林青云茫然摇头：“学生一直睡着，不曾听见动静。”
他顿了顿，苦笑道，“赵捕头也看见了，学生困在此处，与外界音讯隔绝，谁会来寻我？”
赵捕头盯着他眼睛，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。
然林青云目光坦然，神色疲惫，看不出半分异样。
他又环视屋内——
陈设简单，一桌一椅一榻，墙角放着恭桶，并无藏人之处。
“你鞋袜可曾沾湿？”赵捕头忽然问。
林青云抬起脚，露出干燥的布袜与布鞋底：“学生自入此屋，未曾踏出半步，鞋袜自然是干的。”
赵捕头沉默片刻，挥挥手：“回去睡吧。”
待林青云关门后，他转身盯着牛堂耿谷来，语气阴冷：“今夜之事，若让我查出你们撒谎……”
后半句未尽，却比说全了更令人胆寒。
牛堂耿谷来冷汗涔涔，连声道：“不敢！小的不敢！”
赵捕头冷哼一声，提着灯笼走了。
脚步声渐远，二人这才松一口气，背心已湿透。
牛堂抹了把汗，低声道：“邪门了……那脚印哪来的？”
耿谷来脸色惨白：“该不会……该不会有鬼吧？”
“胡扯！”牛堂啐了一口，心中却也打鼓。
两人再不敢大意，瞪圆了眼睛盯着夜色，仿佛黑暗中随时会窜出什么怪物。
丑时一刻，青桃浑身湿透回到林宅。
众女皆未入睡，齐聚正厅等候。
见她安然归来，俱是松了口气。
“公子可好？”柳如玉率先问道，声音微颤。
青桃解下风帽，露出湿漉漉的小脸，却绽开笑容：
“公子精神尚好，喝了水，吃了些馒头。他还让我转告小姐和月璃姐姐，说他一切都好，让咱们千万保全自身，莫要为他涉险。”
说着取出空水囊与油纸——
馒头等已被林青云尽数收下。
众人闻言，心头大石稍落。
柳如玉接过水囊，指尖触到囊壁尚存的余温，眼眶微热，强忍着没让泪落下。
沈寒绡却眼尖，忽然指着青桃脚下：“桃儿，你鞋印……”
众人低头看去，只见青桃站立处，青砖地上留下一圈明显的水渍脚印，小巧玲珑，与男子足履迥异。
柳如玉脸色微变，沉吟道：“鞋印！怕只怕……县衙客舍廊下，你是否留下了痕迹？”
青桃怔了怔，回忆道：“我翻墙时特意踩了积水处，免得在地上留下泥印。进廊下时……或许……”
她越说声音越小，眼中浮起泪光，“小姐，我、我是不是闯祸了？”
黄月璃拍了拍她肩，温声道：“莫慌。便是有脚印，雨夜也未必能看清，天亮后地面干了脚印也自然消失。即便看清了，他们无凭无据，又能如何？”
柳如玉却摇头，秀眉微蹙：“赵捕头此人，我略有所知。他能在钱塘县衙稳坐捕头之位多年，绝非庸碌之辈。若他起了疑心，定会加倍防范，日后我们想再送食，便难上加难。”
她顿了顿，眸光渐冷，“况且，对方步步紧逼，我们一味防守，终是落了下乘。”
柳如玉话音方落，窗外恰有一道刺目闪电劈开浓黑夜幕，雷声随之滚滚而来，震得屋瓦微颤。
这天地之威，仿佛在为这场步步惊心的暗战，发出无声的预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