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乎在二人入睡的同时,一道纤影自假山后闪出,狸猫般蹿至廊下,正是青桃。
她指尖还残留着淡银色的光晕——
正是狐族的催眠术,于无声无息间惑人心神,令人陷入短暂深眠。
此术极耗心神,青桃方才全力施为,此刻额角已沁出细汗。
她轻叩门扉三下,一长两短。
门内立即传来窸窣声响,门闩轻移,开了一线。
“青桃?”林青云低哑的声音传来。
“公子!”青桃闪身而入,反手掩门。
屋内未点灯烛,只借窗外微光辨物。
她一眼看见林青云清瘦憔悴的面容,心头如被重锤击中,泪水霎时涌出。
顾不得许多,她一头扑进林青云怀中,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,压抑着哽咽:“公子……你、你受苦了……”
温香软玉陡然入怀,林青云身躯微微一僵。
青桃虽视他为兄长,然少女初长成,身形已显窈窕,尤其胸前丰盈隔着湿凉水靠紧贴他胸膛,那柔软饱满的触感真实可感。
他素来守礼,此刻虽知青桃纯是关切,仍觉不妥,耳根微微发烫。
待要推开,又觉她哭得伤心,不忍呵斥。
“桃儿……莫哭。”林青云轻叹一声,双手扶住她肩头,略略使力将她从怀中带开,温言道,“我没事。倒是你,冒雨涉险,若有个闪失,叫我如何心安?”
青桃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,就着微光打量他。
三日未食,林青云面色苍白,唇上起皮,眼底有淡淡青影,然双目依旧清明有神,脊背挺直如竹。
她心中稍安,连忙解下腰间牛皮水囊,又自怀中掏出尚带体温的油纸包:“公子快喝些水,这是冷馒头和梅干,你将就用些……”
林青云接过水囊,拔开塞子连饮数口。
清水入喉,甘冽如泉,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与脏腑。
他克制着没有牛饮,只喝了小半,便递还给青桃:“够了。馒头我留着慢慢吃。”
说着打开油纸包,取出一个冷硬的馒头,掰下一小块,就着梅干细细咀嚼。
食物粗粝,却胜过琼浆玉液。
青桃蹲在他身前,仰着脸看他吃:“公子……他们怎能这般对你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林青云咽下口中食物,微微一笑,“天将降大任,必先苦其心志。这点磨难,算不得什么。”
他看向青桃,正色道,“此地不宜久留,你送完东西便速速回去,莫要让如玉她们担心。”
青桃却摇头,扯住他衣袖:“我再陪公子一会儿……就一会儿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忽然想起什么,连忙补充,“我用了秘术,外头那两个至少要睡一炷香呢,不碍事的。”
林青云知她心意,心头温暖,却仍是摇头:“听话。赵捕头心思缜密,未必不会突然巡查。你若在此久留,风险太大。”
他轻轻拍了拍青桃的手背,“回去告诉大家,我一切都好,让她们切勿轻举妄动,保全自身为上。”
青桃咬着唇,眼中满是不舍,却也知道林青云所言在理。
她站起身,从怀中又摸出一个小瓷瓶:“这是月璃姐姐给的‘益气丹’,公子每日含服一粒,可稍补元气。”
顿了顿,又低声道,“小姐说,明晚……明晚想法子再送些吃的来。”
青桃将瓷瓶内七八颗丹药悉数倒在林青云手心后,把空瓶收入怀中。
林青云接过丹药,郑重收好,又关切问道:“外间情形如何?如玉她们可有应对之策?”
青桃忙擦了擦眼泪,正色道:“公子放心,小姐和月璃姐姐都已安排妥当。”
“公堂事发后,月璃姐姐便请了族中几位擅探查的兄长前往钱塘江大堤帮忙查看。”
“听说那里情形不大好,这几日暴雨不停,江水涨得厉害,堤坝似乎……”
“似乎有人为破坏的痕迹。”
“伏知县亲自去堤上巡视防汛了,至今未归。”
“小姐说,这节骨眼上知县离衙,恐怕……恐怕也是对方调虎离山之计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林青云追问。
青桃蹙眉,压低声音:“小姐她们担心,对方既然敢对江堤下手,所图定然极大。”
“若真让堤坝溃决,杭州城十万百姓……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而且伏知县不在衙中,赵捕头那些人愈发肆无忌惮。”
“公子,您在这里,实在凶险……”
林青云听罢,沉默良久。
窗外雨声潺潺,映着他眸中翻涌的思绪。
原来对方所谋,不止于构陷自己,竟是要借天灾人祸,行屠城灭户之举!
此等丧心病狂,已非寻常权争,实乃逆天悖理之极!
他深吸一口气,看向青桃,语气沉静却坚如磐石:“桃儿,你回去告诉她们:”
“第一,江堤之事关乎万千生灵,请她们务必协助伏知县,全力阻止奸谋;”
“第二,我在此处虽险,但他们既未立刻取我性命,便是还有顾忌,或是另有所图,让她们切莫因我而乱了大局;”
“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锐光,“若真到万不得已时,我自有脱身之法,让她们不必过于忧心。”
青桃怔怔望着他,见他说“自有脱身之法”时神情笃定,不似宽慰之辞,心中稍安,用力点头:“桃儿记下了!一定一字不差转告小姐和月璃姐姐!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抬手轻抚她发顶——如兄长待幼妹般温和:“去吧。路上小心。”
青桃鼻尖又是一酸,却强忍着没再落泪,郑重福了一礼,转身悄然离去。
待门扉掩上,林青云走回榻边坐下,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。
钱塘江堤……伏知县……按察司……应熊……
种种线索在脑中交织。
忽然,他想起那日柳如玉所言:“江南三家,同气连枝。”
若奚、步两家能及时援手,或许真能挽狂澜于既倒。
而自己眼下要做的,便是保住这有用之身,静待时机。
他摸出一粒朱红色药丸,含入口中。
丹药化作温润津液滑入喉间,一股暖流随之弥漫四肢百骸,连日的饥乏竟稍得缓解。
“益气丹……月璃有心了。”林青云低语。
随即盘膝坐定,阖目凝神,默运玄功。
体内那股得自虺云龙的化蛟期二期修为,如深潭潜龙,此刻受丹药激发,隐隐流转。
虽只一线,却已让他灵台清明,耳力目力倍增。
廊外两名衙役压抑的呼吸、远处巡夜更夫模糊的梆声、乃至更遥远处钱塘江沉闷的涛声……皆清晰可辨。
风雨凄凄,鸡鸣喈喈。
既见君子,云胡不夷?
风雨潇潇,鸡鸣胶胶。
既见君子,云胡不瘳?
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。
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?
他心中默诵《诗经》篇章,躁动的心绪渐归宁定。
无论前路如何艰险,他必须活着走出去——
为清白,为苍生,亦为那些为他奔走涉险的挚友红颜。
窗隙透入一线微光,天色将明。
而杭州城的惊涛骇浪,正悄然逼近。
青桃离开时候,指尖再次泛起银光,朝廊下二人方向虚点——
这是收尾之术,能令受术者醒来后只觉是做了一场短梦,记忆模糊,不会深究。
做完这一切,她身形一纵,如夜鸟投林,消失在雨幕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