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太奶点了下头,转身走到香案前,自案下暗格中取出一只长形木匣。
木匣以沉香木制成,长三尺有余,表面雕刻着云纹狐影,古拙典雅。
大太奶轻抚木匣,眼中掠过一丝追忆,缓缓打开。
匣内红绸衬底,躺着一柄连鞘长剑。
剑鞘以深海玄铁混合青铜铸成,呈暗青色,鞘身浮雕着流云追月图案,云纹间隐约有符文流转。
剑柄缠着不知名的银白色兽筋,末端嵌着一颗鸽卵大小的月白色宝石,光华内敛,却隐隐有寒气透出。
大太奶取出长剑,握住剑柄,轻轻一拔。
“锵——”
一声清越龙吟,宛如月下寒泉流淌。
剑身出鞘,但见寒光潋滟,剑脊上一道淡金色纹路蜿蜒如龙,剑锋处隐隐有月华流转。
整柄剑散发着清冷孤高之气,却又蕴含着绵绵不绝的灵韵。
“此剑名为‘春月’,长二尺八寸,重四斤九两。”
大太奶轻声说道,指尖抚过剑鞘上流转的月华纹路,仿佛在触碰一段沉淀了七百八十余年的古老记忆。
“说起此剑的来历,并非凡铁锻造,也非寻常仙家炼器,而是与中土的一段大因果相关。”
她苍老的眼眸望向虚空,声音里带着岁月沉淀的悠远。
那还是天宝年间,约莫是近八百年前了。
西域怛罗斯,大唐安西都护府的精锐,在高仙芝将军统帅下,与新兴的大食帝国东扩之师,展开了一场关乎西域乃至中土气运的决战。
彼时战况胶灼,大食军中不仅有悍勇的呼罗珊骑兵,更暗藏异域术士,召唤沙暴、驱使毒蝎,唐军苦战不退,却渐露疲态。
就在战局危急之时,狐族老祖——亦是当时天下有数的几位大能之一——率领族中精锐子弟,万里驰援。
老祖与高将军定下奇计,于月黑风高之夜,以狐族幻术惑敌,引大食军自乱阵脚。
那一战,天地变色,最终唐军与狐族合力,重创大食东征军,中土西陲得以暂安。
战后,玄宗皇帝感念狐族匡扶社稷之功,特赐下两件天地灵物——
便是这‘秋水’与‘春月’双剑。
此二剑,据传乃是大唐开国之初,有方士于北海极寒之地的万年冰魄核心中发现。
冰魄裂而双剑生,一者湛然清冷,似秋日深潭,静水流深;
一者温润皎洁,如春夜月华,绵延不绝。
皆是夺天地造化、钟灵毓秀之宝,非人力可成。
玄宗皇帝以之相赠,既彰其功,更寓‘狐汉一家,如秋水映月,清辉共沐’之意。
老祖受此厚赐,将秋水剑留于狐族本脉,作为镇族信物之一,代代相传;
而春月剑,则因我黄家先祖当时亦率族中儿郎随军助战,立下殊勋,
老祖便转赠于我黄家,以酬并肩血战之情,亦示两族永好之谊。
大太奶收回目光,凝视着手中长剑:
“七八百年了,秋水剑在狐族传承中几经波折,终被柳家那丫头赠予林青云。”
“前阵子已经重铸为太初剑,开启了新的缘分。”
“而这春月剑,一直供奉于我黄家祠堂,虽安稳,却也沉寂。”
“如今时移世易,或许正是它该重见天日,再续前缘的时候了。”
大太奶将长剑归鞘,郑重递给黄晴儿:
“春月秋水,本是一对同源灵物。”
“如今秋水既已择主,春月也该物归其主了。”
“你将此剑带去杭州,交予璃儿身边那位柳姓姑娘。”
“她见了此剑,自会明白其中深意。”
黄晴儿双手接过木匣,只觉入手沉甸甸,不仅是剑重,更是这份托付的分量。
她迟疑道:“大太奶,这般天地灵物,既是狐族诚意相赠,我黄家供奉多年,如今再送回去……岂非辜负了当年狐族一番心意?况且……那柳如玉,听说比我还小一岁,真能驾驭这等灵物么?”
大太奶微微一笑,笑容中带着几分沧桑与睿智:
“晴儿,你须知‘物尽其用’四字真意。我午潮山黄仙一脉,修的是火行之道,讲求炽烈刚猛,与这春月剑的阴柔清冷之性本就相冲。这七八百年来,它在我黄家只是被供奉,从未真正认主,便因属性不合。宝剑蒙尘,岂不可惜?”
她顿了顿,目光温和却坚定。
“柳家那丫头,我略有所知——心思缜密,性情坚韧,更身负狐族月华秘法和空间秘术,修为不俗。她既敢将祖传秋水赠人,这份魄力与眼界便非常人可及。春月在她手中,或能真正焕发光彩,也不负这天地灵物一场造化。”
黄晴儿恍然,心中的芥蒂去了大半。
她深吸一口气,肃容道:“我明白了。大太奶放心,黄晴儿定将此剑安然送至柳如玉手中,并一切听从月璃姐姐安排,绝不擅作主张,辜负族中重托。”
大太奶欣慰点头,又自袖中取出一枚碧玉玉佩,玉佩雕成黄鼠狼衔芝图案,栩栩如生:
“此乃我随身信物,见佩如见我。你持此佩,族中在杭州的一切人手,皆可调动。记住,凡事以璃儿为首,遇事多商议,切莫冲动。”
“是!”黄晴儿心下感动,郑重接过玉佩,贴身藏好。
大太奶最后掐指算了算,眉间忧色更浓:
“我方才以‘先天神数’推演,璃儿此番所遇劫难,非同小可。”
“对手不仅权势滔天,更似有异人相助,天机晦暗,杀机重重。”
“你此行务必谨慎,若有危难,可捏碎玉佩,我会感应到,施以援手。”
黄晴儿重重叩首:“晴儿谨记!”
大太奶扶起她,轻拍其肩,眼中流露出少见的慈爱与期许:
“去吧。府外那匹‘乘风’驹,原是你二太奶的坐骑。如今二太奶已然陨落,道行传承给了月璃,这匹通灵的宝驹,便留给你了。”
她语重心长,“晴儿,黄家的未来,终要落在你们这一辈肩上。此次杭州之行,便是你扛起重担的开始。”
黄晴儿闻言,心中最后那点别扭与不甘,此刻如同春雪消融,化作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。
她眼眶微热,用力点头:“大太奶,晴儿定不辱命!”
转身走出祠堂时,一个念头忽然闪过黄晴儿心头:
那个叫林青云的凡人书生,究竟有何等魅力?
能让月璃姐姐这样道行深厚、阅历丰富的大仙倾心相助,甚至让狐族柳家那位同样出色的柳如玉,不惜将祖传灵剑相赠,为他奔走涉险?
她自问若是自己,恐怕难以让如此出色的同龄人——
或者说,同龄的“大仙”——这般甘愿赴汤蹈火。
这个疑问,像一颗种子,悄悄埋在了她心里。
洞府外,细雨未歇。
一匹通体青黑、四蹄雪白的骏马安静立于雨中,正是“乘风”。
此马神骏异常,双目炯炯有灵,见黄晴儿出来,竟似通人性地打了个响鼻,前蹄轻刨地面。
黄晴儿上前,轻抚马颈,“乘风”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。
她不再犹豫,将春月剑匣负于身后,翻身上马。
“乘风”长嘶一声,声震山谷,四蹄发力,竟如一道青色闪电般射入山林小道,踏水溅泥,如履平地,转眼便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。
窗外,午潮山风雨如晦,雷声隐隐,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杭州城上空积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