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刻,杭州城西南五十里外的午潮山深处。
黄仙一族聚居之地,并非楼阁亭台,而是一处天然溶洞群改建的洞府,外有奇门阵法遮掩,凡人难觅其踪。
洞府深处,有一座祠堂,供奉着黄仙历代先祖牌位。
祠堂东侧,有一面高九尺、宽三丈的墨玉壁,壁上挂着几千枚巴掌大小的玉牌。
每枚玉牌皆刻有一个黄家族人的姓名及生辰八字,并以秘法与其神魂相连,谓之“生死牌”。
平日里,这些玉牌莹润光泽,若有族人受伤或遇险,对应玉牌便会光芒黯淡;若族人陨落,玉牌便会彻底碎裂。
今日值守祠堂的,名唤黄功,须发皆白,专司族谱户籍与生死牌看护。
他正盘坐于蒲团上,闭目养神,忽听“咔嚓”一声轻微脆响,猛然睁眼,目光如电射向玉壁。
只见中层偏左位置,一枚刻着“黄进”二字的玉牌,正缓缓绽开数道裂纹,光泽迅速黯淡,最终“啪”地一声,彻底碎裂,碎片簌簌落下!
“‘地里蹦’……黄进……陨落了?”黄功霍然起身,苍老的身躯因震惊而微微颤抖。
他看着那枚彻底碎裂的玉牌,心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黄进那孩子,他记得清清楚楚,今年不到三十,正是气血旺盛、身手敏捷的年岁,平日里活蹦乱跳,连个头疼脑热都少有。
凭他的机灵和那身钻山打洞的本事,寻常江湖险恶根本奈何他不得。
“无病无灾,正当盛年……怎会……怎会突然就神魂俱灭了?”
黄功喃喃自语,布满皱纹的手掌抚过玉壁冰冷的表面。
这绝非寿终正寝,亦非意外失足!
必是遭遇了极其凶险的变故,或是……人为的毒手!
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黄功。
他不敢再耽搁,立刻转身,自供桌暗格中取出传讯玉符:“墨玉惊变,黄进魂消。事出猝然,必有蹊跷。恳请大太奶速断!”
黄功以神念将简短讯息烙印其中,随即并指一点,那符文虚影倏地收缩,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青光,没入玉符深处,随即整枚玉符光泽内敛,恢复了平常模样。
讯息已发出,直传大太奶闭关静修之处。
黄功握着尚有余温的传讯玉符,目光再次落在那空缺的牌位上,心中沉甸甸的。
午潮山已经平静了太久,这突如其来的陨落,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,恐怕才刚刚开始。
不过半炷香时间,一道青色流光自洞府深处疾射而至,落于祠堂前,化为一位身着月白道袍、鹤发童颜的老妪。
正是黄仙一族当代主事者,被尊称为“大太奶”的黄云霭。
她虽面容慈和,此刻却眉头紧锁,眸中隐有雷霆之色。
“黄功,确认是黄进生死牌碎了?”大太奶声音低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黄功躬身道:“回大太奶,千真万确。玉牌彻底碎裂,神魂俱灭之兆。”
大太奶缓步走至玉壁前,望着那空缺的位置,沉默良久。
祠堂内烛火摇曳,映得她面上光影明灭。
最终,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声音冰寒如铁:
“先是构陷璃儿的朋友,当堂灭口;”
“又派死士袭击其宅院;”
“如今竟敢杀我黄家族人……”
“真当我午潮山黄家式微,便可任人欺凌么?”
大太奶转身,用神念传讯:“黄晴儿来见我。”
片刻后,一名身着鹅黄衣裙、容貌俏丽却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的少女步入祠堂,正是黄晴儿。
她年方二九,道行却已不浅,是族中年轻一辈的佼佼者,素来自视甚高。
“大太奶,您唤我?”
黄晴儿行礼,目光扫过碎裂的玉牌,微微一怔。
大太奶盯着她,缓缓道:“黄进在杭州城陨落了。”
黄晴儿眼中闪过一丝惊愕,随即化为愤慨:
“是谁干的?地——黄进哥虽爱玩闹,却向来谨小慎微,定是有其他缘故!大太奶,让我去杭州,我定将凶手揪出,为黄进哥报仇!”
大太奶却摇头:“报仇固然要报,但此事非你一人可了。”
她顿了顿,语重心长道,“晴儿,你天赋不错,心气也高,这是好事。”
“但你要记住,我午潮山黄家能在人间立足千年,靠的不是某个族人多高道行,而是‘团结’二字。”
“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”
“如今有人敢对黄家人下手,便是在挑战整个黄家。”
“这已非私人恩怨,而是族群存续之争。”
“你这就进城,听候黄月璃调遣。”
黄晴儿咬了咬唇,那股子少年锐气几乎要冲破她娇俏的脸庞:
“大太奶,团结的道理我懂。”
“黄进哥的仇不能不报!”
“我这就点几个身手利落的弟兄,星夜赶过去,定把那害了黄进哥的贼子揪出来,碎尸万段!”
“何必……何必还要特意叮嘱我去听月璃姐姐调遣?”
言下之意,颇有几分“我自能成事”的傲气。
大太奶那双看似温润、实则洞察秋毫的眼眸深深看了她一眼,并未动怒,只是语调平缓却字字千钧:
“晴儿,你可知此番你们的对手是何等样人?”
“拦街、构陷、软禁、灭口、驱使死士如犬马……”
“连关乎杭州一城乃至半个浙江生灵的钱塘大堤都敢暗中破坏,视人命如草芥,权势更能通达省宪!”
“这已不是你们小辈之间争强斗狠的江湖恩怨,而是关乎道义存续、族群安危的生死局。”
她见黄晴儿眼神仍倔,微微加重了语气:“我让你去杭州,首要之务是听你月璃的安排。你以为月璃只是比你年长一岁?”
大太奶轻轻摇头,“她虽只比你痴长一岁,却已稳坐五百年道行并度过两次天劫,更得了二太奶临终前以灌顶秘法传下的九百年修为精粹与毕生阅历。”
“我今日说句实在话,单论修为根基、处事谋略、江湖见识,你与她差的,不是一丁半点。”
黄晴儿娇躯微震,脸上那抹不服输的红晕霎时褪去几分。
五百年道行?
还得了二太奶近乎全部的传承?
这……这已远超她想象。
她虽自负天资不错,在族中同龄里拔尖,可也深知百年道行便是一重天堑,遑论这等累积。
大太奶继续道:
“月璃虽非生于午潮山,自幼却熟读诗书典籍,后于羊云书院深造,又常年在外行走。”
“三教九流、官府民间,她都见识过、周旋过。”
“论沉稳,论机变,论大局,你远不如她。”
“让你去听她安排,不是贬低你,恰恰是为了护着你,也是为了让此事能成。”
“她目光如古井,平静却不容置疑地望着黄晴儿,“你,不会真觉着现在的自己,能比她处置得更周全吧?”
最后这句话,语气并不严厉,却像一根细针,轻轻戳破了黄晴儿心中那股鼓胀的骄傲。
那股气“嗤”地一下泄了,虽还残留着些许不甘的瘪痕,让她心里有点空落落的难受,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事实浇醒的凉意和……隐隐的后怕。
是啊,若对手真如大太奶所言那般可怕,自己这般贸然冲去,恐怕仇未报,先折了进去。
黄晴儿垂下眼帘,深吸一口气,再抬起时,眼中虽还有未散尽的锐气,但已多了几分沉静与服从:
“大太奶教训的是。晴儿……明白了。此去杭州,一切定当听从月璃姐姐吩咐,绝不擅作主张,误了大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