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伏存轩震怒,堤上乱作一团之际,柳林中那十数名黑衣人已悄然退至林深处。
为首者是个满脸横肉的疤脸汉子,名唤栾德彪,正是举大长手下得力干将。
他盯着堤上忙乱景象,啐了一口唾沫,低声骂道:“他娘的,哪里冒出个矮矬子,坏了大哥的好事!那小子看着眼熟……像是在县衙门口搅局的那个?”
旁边一个瘦高个眯眼细看,忽然低呼:“彪哥,没错!就是昨天在县衙公堂上,那个叫黄三郎带去的同伙!好像叫……‘地里蹦’?专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!”
栾德彪眼中凶光一闪:“原来是他们一伙的!看来林青云那小子,在外头还有不少帮手。”
他摸了摸腰间鼓囊的皮囊,里面装着火折、火油等物——
原计划是若堤坝自然溃决便罢,若险情被控制,他们便趁夜纵火,焚烧堤上堆放的防汛物料,制造更大混乱。
如今计划被打乱,心中戾气横生。
“彪哥,现在咋办?”瘦高个问。
栾德彪阴冷一笑:“大哥吩咐了,若是事有不谐,便清除碍事之人。那矮矬子既然露了头,就让他永远闭嘴。”
他招了招手,身后三名黑衣汉子凑近,皆是面目精悍、眼神冷厉之辈,手中弩机泛着幽蓝寒光。
“你们三个,盯紧那小子。等他落单,送他上路。记住,做得干净些,伪装成失足落水,或是被溃堤卷走。”
黄家三人此刻任务已完成——
揭穿堤坝人为破坏,引起官府警觉,并留下了追踪线索。
至于后续审讯、抓捕,自有官府处置。
眼下更重要的是将情报带回,并提防应熊等人狗急跳墙,对林青云或林宅下手。
“顺风耳”以蚁语传音道:“方才听那些衙役嘀咕,伏知县离衙后,赵捕头在县衙颇为活跃,恐对林公子不利。我们需速回。”
“地里蹦”点头:“你们先撤。方才我露了相,怕有人盯梢,分开走。”
黄小山担忧道:“你独自一人,太危险。”
“地里蹦”咧嘴一笑:“放心,论逃命藏踪,他们还不够看。”
说着,身形一晃,已钻进旁边一条小巷,眨眼不见。
黄小山与“顺风耳”知他本事,不再多言,各自选了一条路,混入散去的民夫人流中,悄然离去。
“地里蹦”专拣僻静小巷穿行,身法如电,忽高忽低,时而翻墙,时而钻洞,寻常人根本难以追踪。
然而他并未察觉,自他离开堤坝范围,便有数道阴冷的目光如附骨之疽,始终遥遥缀着。
栾德彪并未随大队撤回,而是带着两名得力手下,亲自盯上“地里蹦”。
他恨极了这坏事的矮子,誓要取其性命,以泄心头之恨。
“彪哥,那小子滑溜得紧,专走刁钻路子,不好下手。”一名手下低声道。
栾德彪冷笑:“再滑溜,总得去个地方。他必须要入城,经过‘候潮门’。我们抄近路,在前头埋伏。那里巷道狭窄,两侧高墙,两头一堵,便是瓮中捉鳖。”
三人当即绕道疾行,栾德彪与两名手下藏身于巷口一处破败门楼之后,弩箭上弦,只待猎物入彀。
不过半柱香时间,“地里蹦”的身影果然出现在巷口。
他并未贸然进入,而是停在巷口,目光锐利地扫视巷内——
这是他多年混迹市井养成的习惯,凡入陌生窄巷,必先观形势。
巷内静悄悄,暴雨过后,污水潺潺流淌,几只老鼠在垃圾堆中窸窣觅食。
一切看似正常,但“地里蹦”却莫名感到一丝心悸,仿佛被毒蛇盯上。
他不动声色,弯腰假装系鞋带,实则袖中滑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铜镜,借着阳光反射,窥视巷内拐角阴影。
镜面一晃间,他瞥见门楼后一闪而过的衣角,以及弩机弓弦的微光!
“有埋伏!”
“地里蹦”心头一凛,当即身形暴起,便要向后飞掠。
“放箭!”栾德彪见行迹败露,厉声大喝。
“咻咻咻——”
十余支弩箭如毒蜂出巢,自巷口两侧激射而至,封死了“地里蹦”所有退路!
这些箭矢并非直射,而是呈扇形覆盖,显是训练有素,要将他射成刺猬!
“地里蹦”危急关头,展现出惊人的应变能力。
他足尖猛蹬地面,身体如陀螺般急速旋转,同时双臂挥舞,将身上那件宽大破旧的外衣甩成一道屏障!
“噗噗噗——”
七八支箭矢射中衣服,钉在上面,却也被卸去部分力道。
然而箭矢太密,仍有三四支穿透衣障,射中他身体!
一箭中左大腿,一箭擦过右肋,最致命的一箭直取心口!
千钧一发之际,“地里蹦”拼尽全力侧身,那支心口箭擦着胸前划过,撕开皮肉,带出一溜血花,却未伤及心脏。
“他中箭了!追!”
栾德彪狞笑着带人冲出。
“地里蹦”咬牙拔出肩上箭矢,带出一股鲜血。
弩箭劲力十足,贯入颇深,加之伤口被雨水浸泡,剧痛与失血仍让他眼前阵阵发黑。
他心知此刻若停下裹伤,必被乱箭攒射。
唯一生路,唯有跳入不远处汹涌的钱塘江,借水遁走!
他强提一口真气,压下眩晕与疼痛,朝着江边发足狂奔。
身后追兵紧咬不放,箭矢撕裂雨幕,不时从耳畔掠过,钉入泥地噗噗作响。
眼看江堤在望,“地里蹦”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,脚下发软,失血与力竭已至极限。
他眼前发黑,咬牙用指甲狠掐大腿伤处,借那钻心剧痛换得瞬息清明,拼尽最后力气,纵身一跃,扑向那黄浪翻滚的江水!
“想跑?”
栾德彪暴喝,三人手中弩机连发,三支箭矢呈品字形交错射出,几乎封死了“地里蹦”所有腾挪落点!
“噗噗噗!”
三箭接连命中!
一箭自后背肩胛骨下缘贯入,一箭射穿右大腿,一箭钉入右臂肘弯!
“地里蹦”身体在空中剧震,口中喷出一股血沫,如同被折断翅膀的孤雁,重重坠入滚滚江涛。
浊浪轰然卷过,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,只留下一圈迅速扩散、又被急流迅速抹去的血红涟漪。
栾德彪奔至江边,望着汹涌江水,冷笑一声:“连中这多么支箭,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活命!”
他挥挥手,“撤!回去禀报大哥,碍事的矮子已除。”
三人迅速消失在江堤上。
浑浊江水中,“地里蹦”意识逐渐模糊,冰冷的江水灌入口鼻,伤口处毒素与江水混合,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。
他心中一片冰凉,知道自己今日恐怕难逃此劫。
“不能……不能现出原形……给月璃妹子……给黄家……惹麻烦……”
他艰难地想着,用最后一丝妖力死死锁住体内即将崩溃的变化。
黄仙一族,身死之际若妖力失控,会现出黄鼠狼原形。
此地人多眼杂,若被发现,必引轩然大波,更可能牵连黄月璃与林青云。
他任由身体随波逐流,意识如风中残烛,迅速沉入无边的黑暗。
最后一点残存的神念,杂着他生命最后的精元,化作一道无形无质却带着血脉感应的神念讯息,逆着风雨,朝着西南方向、午潮山黄家祖祠的方位,决绝地送了出去。
做完这一切,“地里蹦”最后一丝气力也随之消散。
冰冷的江水灌入肺腑,身躯再无半分挣扎,随着滔滔浊浪,沉向不可知的深渊。
浊浪滚滚,吞噬了英雄躯壳;
钱塘呜咽,诉说着无声悲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