伏存轩面色铁青，正要说话，忽听人群中一个尖细嗓音叫道：
“小的知道！小的知道这是咋回事！”
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一个矮小精悍、满身泥浆的汉子挤出人群，正是“地里蹦”！
他此刻故意佝偻着背，脸上抹了泥灰，作出一副市井混混模样，指着那孔洞大声道：
“老一辈常说‘地龙翻身，鼠蛇先奔’，那不是地动，是地底下空了、烂了，活物待不住了！这堤坝下面，怕是早就让人掏了窟窿，塞了烂草朽木，看着结实，里头全烂了！如今大水一泡，全现形了！”
“胡说八道！”一个身穿青色吏服、头戴方巾的小头目厉声喝斥，正是工房书办索昭。
他上前一步，指着“地里蹦”鼻子骂道：
“哪里来的泼皮，在此妖言惑众！这永安段堤坝去年冬天才加固过，用的都是采来的大青石，糯米灰浆浇筑，铁钎都难撬动！怎会被人掏空？再敢胡言，扰乱人心，先打你二十板子！”
几名衙役闻言，立刻持棍围了上来。
“地里蹦”却浑然不惧，反而挺起胸膛，嚷道：
“官爷不信？小的敢拿脑袋担保！这洞下面肯定有鬼！不信您让人下去摸摸，要是摸不出烂木头烂稻草，小的任凭处置！”
索昭大怒：“还敢嘴硬！给我……”
“慢着。”伏存轩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他目光如电，在“地里蹦”脸上扫过，又看向那汩汩冒水的孔洞，缓缓道：
“非常之时，当察非常之象。此人所言却未必全虚。”
他转头对身后一名水性好的老河工道：“覃老汉，你可敢下去一探？”
那覃老汉面色凝重，看了看汹涌江水，咬牙道：“县尊有令，老汉拼了这条命！”
说罢脱下外衣，系上绳索，就要往江中跳。
“且慢！”“地里蹦”忽然叫道，“官爷，这水太急，老人家下去危险。小的从小在江边长大，水性还行，让小的下去！”
不等众人反应，他一个猛子扎入浑浊江水中，竟如游鱼般灵活，瞬间消失在漩涡旁。
伏存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，示意衙役拉紧绳索。
不过片刻，水里一阵翻腾，“地里蹦”冒出脑袋，双手高举，竟拖着一大捆黑乎乎、满是淤泥的物事！
“官爷！您看！”
众人七手八脚将“地里蹦”拉上堤，那捆物事也被拖了上来。
摊开一看，竟是十余根碗口粗的朽烂木桩，用草绳胡乱捆着，木桩间塞满了腐草烂叶，此刻被江水泡得发黑膨胀，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霉腐恶臭！
“这……这是修堤用的梅花桩？”覃老汉颤巍巍上前，捡起一截朽木细看，脸色骤变。
“不对！”
“这木头是塞外白杨木，最易腐烂，遇水不过数月年就糟烂如泥！”
“修堤用的该是杉木、松木或者柳木。”
“先炭化，再泡桐油，埋入土中数十年乃至上百年不坏！”
“这……这是有人偷梁换柱！”
“别说固堤，简直是催命！”
“这……这根本不是偷工减料，是处心积虑要害堤毁人亡啊！”
伏存轩俯身捡起一截朽木，指尖稍一用力，那木头便如腐泥般簌簌碎裂。
他盯着掌心那摊散发着异样气味的木渣，脸色由铁青转为骇人的煞白，胸膛剧烈起伏，陡然暴喝：
“用料不为坚固，反求速朽！”
“此非贪墨，实乃谋杀！”
“谁人如此丧心病狂！”
“竟要借这滔滔江水，行屠城灭户之举！”
“此獠不诛，天理难容！”
“本官在此立誓，纵是追到天涯海角，也定要将这祸国殃民之徒揪出，明正典刑，以慰苍天！”
声如雷霆，震得周围衙役河工俱是心头一凛。
索昭更是面色惨白，额头冷汗涔涔，嗫嚅道：“县尊息怒……去年修堤，是小人……小人监理，可当时验收时，明明都是好木料，怎会……”
“去年是去年，现在是现在！”伏存轩厉声道，“这些朽木烂草，分明是近期被人塞进去的！表面石料完好，内里却被掏空填腐，如此手法，绝非寻常工匠敢为，必是有人蓄意破坏，欲借洪水之手，制造弥天大祸！”
他猛然转身，目光如刀扫视堤上众人：“即刻彻查永安、永宁、永平三段堤坝！凡有可疑之处，全部凿开查验！本官倒要看看，这朗朗乾坤之下，是谁敢行此逆天之事！”
命令一下，堤上顿时忙碌起来。
河工衙役分作数队，带着铁钎榔头，沿着堤坝仔细敲打查验。
伏存轩亲自督阵，面色阴沉如铁。
“地里蹦”混在人群中，借着弯腰拧衣服的机会，对不远处的“顺风耳”与黄小山使了个眼色。
“顺风耳”微微颔首，双耳轻颤，已将方才索昭那惊慌失措的低语、几个衙役交换的惊恐眼神、以及远处柳林中隐约传来的急促哨音，尽数捕捉。
黄小山肩头的灰翎雀悄然飞回，在他耳边叽喳数声。
三人默契地开始行动。
“顺风耳”装作热心帮忙的民夫，凑近几处正在查验的堤段，耳朵微动，仔细分辨铁钎敲击声的回响——
实心处沉闷，空心处空荡，有异物处则有杂音。
他暗中以脚尖在泥地上画出几处标记。
“地里蹦”则借着身形矮小灵活，在人群中穿梭，不时“无意”踢开某处浮土，露出下面可疑的颜色，或“失手”将铁钎插入某处松软石缝，引得查验者注意。
在他的暗中引导下，不过半个时辰，永安段又发现两处被塞入朽木的暗洞。
黄小山则立于高处，目光透过雨幕，牢牢锁定那片柳林。
灰翎雀在林中穿梭，透过雀眼，他看到林中那些黑衣人似乎有些躁动，有人频频打手势，有人悄然往后移动，似要撤离。
他心中冷笑，指尖在袖中悄悄捏了个诀，一缕极淡的妖力如丝如缕飘向柳林方向——
并非攻击，而是标记。
凡被此妖力沾染者，三日内身上会留下极淡的黄仙气息，寻常人难以察觉，但在黄家族人灵觉中，却如暗夜明灯。
堤上查验如火如荼。
在三人或明或暗的指引下，永宁段、永平段也相继发现多处人为破坏痕迹——
石料被撬松后虚掩，夯土层被挖出沟槽填入腐物，甚至有一处堤基竟被掏出一个可容人蹲伏的大洞，用薄木板封住，表面覆土，若非刻意寻找，绝难发现！
伏存轩看着一处处触目惊心的破坏现场，脸色由青转白，再由白转紫，最终化为一片骇人的铁青。
他牙关紧咬，腮边肌肉不住跳动，捏紧拳头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“查！给本官彻查！”他几乎是嘶吼着下令，“所有参与去岁修堤及近期巡堤的吏员、工头、河工，全部拘押候审！凡有嫌疑者，一个不许放过！本官要亲审！若让此等魑魅魍魉逍遥法外，我伏存轩枉为父母官！”
旁边另一位一直沉默观察水势的老河工忽然嘶声道：“县尊……明日、后日，接连两日都是大潮汛！按往年规律，潮头最高能上溯到富阳县一带。若这堤坝根基已朽……怕是、怕是撑不过这两日的大潮拍击啊！”
伏存轩听罢，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，眼前陡然发黑，双腿竟不由自主地一软，踉跄半步，被身后亲随慌忙扶住。
十五大潮……那是钱塘江一月之中最暴烈无情的自然之力，若再与这千疮百孔的人祸叠加——
杭州城，危矣！
伏存轩猛地攥紧拳头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，刺痛让他瞬间清醒：
必须在大潮来临前，不惜一切代价，抢住这道关乎满城性命的堤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