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，雨势虽未停歇，却已转为蒙蒙细雨，天地间笼罩着一层湿冷的灰纱。
钱塘江畔，浊浪排空，涛声如雷，江水已涨至离堤顶不足二尺，混黄的浪头不时拍打石堤，溅起几尺高的水花。
伏存轩头戴斗笠，身披蓑衣，立于一段略显残旧的堤坝上，面色凝重如铁。
他身后跟着县丞、典史及一众衙役、河工，人人神色紧张，脚步匆匆。
这段堤坝位于杭州城东南，名曰“永安段”，历来是防汛险要之处。
去年冬曾拨银五百两修缮，夯土砌石，本应固若金汤。
然此刻暴雨倾注，江水暴涨，堤身竟见数处渗漏，虽经河工紧急以沙袋、石块填补，却险情未除，仿佛一张满弓，绷紧至极限。
“县尊，此处渗漏虽暂止，然根基恐已被江水淘空，若再有大浪冲击，极易溃决！”
一名老河工指着堤脚一处不断涌出浑水的小漩涡，声音沙哑急促。
伏存轩蹲下身，不顾官袍下摆浸入泥泞，以手探了探那漩涡的水流，只觉冰冷刺骨，吸力隐隐，仿佛水下藏着一张贪婪的巨口。
他眉头紧锁，沉声问道：“可能探明水下情形？需多少物料加固？”
老河工摇头，斗笠边缘雨水成串滴落：“水势太急，浑浊不堪，人下去睁眼如盲，难以探查。若要稳妥，至少需调集五百个沙袋，三十根长木桩，在此处打桩固基，外垒沙袋，或可抵挡一二。”
伏存轩立即吩咐县丞：“即刻去调！命令开仓，取备用防汛物料，不够便向城中富户征借，立下字据，秋后照价偿还！再征发附近民夫百人，即刻上堤！”
“是！”县丞不敢怠慢，匆匆带人离去。
伏存轩直起身，望着茫茫江面，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。
他多年为官，历任青浦、常熟等大县，深知水火无情，更知人祸有时猛于天灾。
昨日离衙前，他便觉林青云一案蹊跷丛生，按察司公文来得太过突兀，似有人幕后操纵。
今日江堤险情，虽似天灾，然这“永安段”去岁方修，工匠皆是从府城请来的熟手，用料亦经层层查验，事后又亲自验收过，何至如此不堪一击？
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堤上忙碌的众人——
衙役呼喝，河工搬运，民夫蚁聚，又瞥向远处雨幕中影影绰绰的江岸树林，总觉得似有无数眼睛在暗中窥视，如芒在背。
与此同时，距堤坝百余步外的一丛茂密芦苇之后，三道几乎与泥泞堤岸融为一体的身影，正悄无声息地伏着，如三块长了青苔的顽石。
正是黄月璃遣来的三位黄族能人——“顺风耳”、“地里蹦”与黄小山。
三人皆换上了沾满泥浆的破旧短褐，头戴斗笠，裤腿高高挽起，与寻常苦力无异，唯眼神锐利如刀，在雨幕中静静观察。
“顺风耳”双耳微微颤动，那对特制铜箔片已贴于耳廓内侧。
江涛声、风雨声、人语声、脚步声……
万千声响如潮水般涌入耳中，他却能如老吏断狱，抽丝剥茧，分辨出最细微的异常。
此刻，他正凝神倾听着堤上那些衙役、河工的交谈。
“这雨再下半日，怕是要出大事……”一个苍老的声音颤抖着。
“去年修这段时，我抬过石料，都是上好的青条石，一块少说二百斤，垒得密密实实，怎会渗水？”一个粗嗓门满是疑惑。
“嘘……少说两句，当心祸从口出。”有人低声劝阻。
“顺风耳”眉头微蹙，将这些只言片语牢牢记下。
他尤其注意到，有几个衙役打扮的人，看似在巡视，眼神却总往堤坝几处特定位置飘忽，彼此间偶有眼神交汇，透着难以言喻的诡秘。
“地里蹦”则如一只灵巧的狸猫，借着芦苇的掩护，身形低伏，手脚并用，悄无声息地贴近堤坝基部。
他双目炯炯，细细察看堤身。
雨水冲刷下，堤坡泥泞，青苔滑腻，但他却看出几处不寻常——
有几块石料的边缘过于锋利，不似经年受江水拍打磨蚀的圆润；
有几处夯土层颜色略新，与周边老土界限分明，似是新近填埋；
更有两三处石缝间，隐约可见朽烂的草茎木屑渗出，随浊水缓缓漂出。
他不动声色，将这些碎末用油纸包好藏入怀中，身形如蚯蚓般贴着地面，继续探查。
不过一盏茶功夫，他已在永安段堤坝上标记出几处可疑点位，皆位于受力关键处，若同时溃坏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黄小山则立于稍高的一处土坡上，肩头那只灰翎雀正梳理着被雨水打湿的羽毛，黑豆般的眼睛机警地转动。
黄小山闭目凝神，以黄仙秘法与灰翎雀心神相连。
雀鸟振翅，如一道灰色闪电钻入雨幕，低空掠过江面，复又冲上云霄。
透过雀眼，黄小山“看见”了更广阔的图景——
浑浊江水如黄龙翻滚，永安段堤坝如一道伤痕累累的脊梁，在巨浪冲击下微微震颤。
更令人心惊的是，上游约三里的“永宁段”、下游二里的“永平段”，堤身亦有多处不自然的颜色斑块，在雀鸟锐目中无所遁形。
灰翎雀在空中盘旋数圈，忽然发出一声急促的尖鸣，翅膀急振，朝着江岸边一片茂密的柳树林俯冲而去。
黄小山心神随之而动——
雀眼所见，林中竟隐着十数道人影，皆着深色衣衫，或蹲或伏，目光齐齐盯着堤坝方向，手中似有反光之物，似是刀剑弓弩！
其中几人腰间鼓囊，似藏着什么物事。
“果然有鬼！”
黄小山心中一凛，立刻通过秘法将所见景象大致传递给“顺风耳”与“地里蹦”。
三人心意已通。
“顺风耳”继续监听，“地里蹦”加快探查，黄小山则指挥灰翎雀进一步靠近那片柳林，试图看清那些人面容特征，或听清片言只语。
恰在此时，堤坝上异变突生！
只见“地里蹦”标记的一处可疑石缝中，突然“汩汩”涌出大量浑水，水势之急，竟冲开浮土，露出下面黑乎乎的孔洞！
紧接着，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——
数十只肥硕的老鼠吱吱乱叫着从那孔洞中争先恐后钻出，皮毛湿漉，眼神惊恐，不顾一切地往堤顶窜去！
紧随其后的，竟是七八条颜色斑驳的水蛇，扭动着身躯仓皇游出！
这正是黄小山的杰作。
他方才悄然施展黄仙“通灵诀”，以心神沟通附近鼠穴蛇窟中的生灵，将堤基已被蛀空、大祸将至的危机感知传递过去。
虫豸虽愚，求生本能却强，登时惊惶逃窜，反倒成了揭破阴谋的活证！
“老鼠！蛇！”附近一名年轻河工吓得倒退数步，失声尖叫。
这一下顿时引起骚动。
堤上众人纷纷侧目，眼见鼠蛇成群涌出，皆面露骇然。
老一辈常言：“鼠蛇离巢，地动山摇”，江堤之上出现此等异象，实为大凶之兆！
伏存轩闻声快步赶来，见状亦是瞳孔收缩。
他虽不信怪力乱神，然天地异象往往昭示自然之理，鼠蛇惧水而逃，莫非堤基已空，大祸将至？
“县尊！此处……此处恐有蹊跷！”老河工声音发颤，指着那仍在涌出鼠蛇的孔洞，“老汉活了六十多年，修堤守堤大半辈子，从未见过如此景象！这像是……像是堤基已被掏空了，这些活物原先藏在下面，如今水浸透了，才逃出来！”
伏存轩闻言，心头猛然一紧。
他俯身细看那汩汩冒水的孔洞，浑浊的水流中夹杂着细碎的草屑与木渣，一股混合着淤泥与腐败草木的腥气扑面而来。
就在这一刹那，他忽觉头脑一阵晕眩，眼前景象微微晃动——
那幽深的孔洞仿佛变成了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，而自己，就像一只懵然不知、闯入了猎人精心布设的连环机关中的小兽。
从林青云蹊跷的官司，到按察司突如其来的公文，再到眼前这显然是人为破坏的江堤险情……
种种异象如一张无形的网，正从四面八方悄然收紧。
这杭州城的风雨，怕不只在江上，更在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