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宅第二进西耳房内,早有三人等候,见黄月璃进来,立刻肃立。
这三人形貌各异,却皆有一股市井中磨砺出的精悍之气。
为首一人精瘦干练,双耳较常人略大,耳廓微微前耸,正是“顺风耳”。
他低声道:“月璃妹子,可是有紧要差遣?”
黄月璃简要将柳如玉关于江堤的疑虑说了,“顺风耳”立刻领悟:
“是,这雨下得邪性,江堤若出纰漏,伏知县首当其冲,林公子便更无人管了。我去堤上走一遭,那些河工、衙役的闲谈碎语,逃不过我这双耳朵。”
另一人身材矮小,四肢匀称,正是此前县衙出手的“地里蹦”。
他嘻嘻一笑,身形一晃,竟似无骨般滑到窗边,动作轻灵如狸猫:
“月璃妹子,上次你吩咐的事情,还满意不?这堤坝上下,犄角旮旯,我都钻得进去。有没有人做手脚,土石松动痕迹,一看便知。”
最后一人名唤黄小山,貌不惊人,眼神却格外温润平和,肩头竟停着一只羽毛湿漉、却目光锐利的灰雀。
他轻轻抚了抚雀羽,低声道:“月璃妹子,我这‘灰翎儿’最耐风雨,江面开阔,堤坝绵长,人眼难及之处,它却可俯瞰。林间虫豸、水边蛙蛇,亦能通些消息。”
黄月璃见三人心中已有成算,颇为欣慰,郑重叮嘱:
“此去非同小可,关乎青云安危,更系万千生灵。”
“三位哥哥务必隐匿行藏,以探查为先,非万不得已,莫要动手。”
“‘顺风耳’哥哥主听,‘地里蹦’哥哥主察,小山哥哥主望,彼此呼应。”
“若真发现人为破堤的实证,速速回报,自有计较。”
“一切小心!”
三人齐齐抱拳:“月璃妹子放心!”
旋即不再多言,各自整理随身零碎——
“顺风耳”将一对小巧的铜箔片收入耳中;
“地里蹦”检查了特制细索与钩爪;
黄小山则对那灰雀低声絮语几句,喂了一把粟米。
灰雀振翅,竟穿透雨幕,先行飞去。
黄月璃又取出三枚黄家特制的“避水符”,分予三人:“雨疾水寒,带上这个,可稍御湿寒邪气。”
三人谢过贴身藏好,旋即如同鬼魅般闪出厢房,翻墙越脊,眨眼间便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,方向直指东南钱塘江堤。
黄月璃目送他们离去,在廊下静静站了片刻。
雨丝打湿了她的鬓发,她却浑然不觉,心中只盼这三位族中干才,能不负所托,及时揭开可能存在的惊天阴谋。
约莫一盏茶功夫后,她方收敛心绪,转身回到正厅。
厅内,柳如玉正与沈寒绡低声说着什么,青梅轻拍着犹在抽噎的青桃的背。
见黄月璃回来,柳如玉抬眸望去,眼中带着询问。
黄月璃微微颔首,示意已安排妥当,复又坐下,接过之前的话头,继续道:
“人手已遣出,江堤之事暂且稍待消息。如玉妹妹方才所言按察司王佥事之疑,确是关键。此人风评尚可,此番反常举动,若非受制于人,便是另有所图,我们不可不察。只是眼下……”
她环视厅内众人,眉间凝着一缕忧色。
柳如玉顺着话题道:“浙江按察司王佥事——此人我往日略有耳闻。”
“官声尚可,虽非司马光、包拯那般铁面青天,却也素称谨慎,刑名事务上颇有章法,极少听闻有糊涂断案、草菅人命之事。此次竟如此迅速介入,且公文下达时机诡谲难言,其中必有蹊跷。”
沈寒绡皱眉道:“既知有蹊跷,何不查他一查?或许能揪出幕后黑手!”
柳如玉苦笑摇头,秀眉间染上深深的疲惫:“谈何容易。”
“按察司乃一省刑名总汇,位高权重,戒备森严。”
“我们如今人手捉襟见肘,沈姑娘你身上带伤,需得静养;”
“月璃姐姐需坐镇调度,联络族人;”
“青梅、青桃要帮着护卫宅院,今夜青桃还需冒险送食;”
“我……亦需时刻打探消息,关注县衙动向,联络各种关系,思谋破局之策。”
“实在分身乏术,难以深入虎穴,探查按察司内幕。”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无奈:“况且,王佥事位居正五品,非寻常胥吏可比。纵有些许疑点,无真凭实据,亦难动其分毫。打草惊蛇,反为不美。”
一直安静倾听的青梅忽然开口道:“小姐,或许……可以求助于官府中的正人?”
“我记得公子曾协助杭州知府陈仕贤大人破获东瀛妖怪连环血案。”
“陈大人对公子颇为赏识,誉为‘少年英才’。”
“陈大人是个好官,若知公子蒙冤,定不会坐视。”
柳如玉看向她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随即又化为更深的无奈:
“青梅,你所言不错。陈仕贤陈大人确是难得的清官能吏,亦对青云有知遇之情。然而,三个月前陈大人已因政绩卓异,升任湖广副使,早已离开杭州赴任去了。”
“啊?”青梅与青桃同时低呼一声,脸上希望之色瞬间黯淡。
柳如玉轻叹:
“接替陈大人出任杭州知府的,乃是其胞弟陈一贯。”
“陈一贯大人风评亦属清廉刚正。”
“但终究初来乍到,人地两生,知府权威未立。”
“此番浙江按察司直接越过了杭州府衙,径直对钱塘县下令,姿态强硬。”
“陈知府即便有心过问,恐也投鼠忌器,难以强行干预按察司职权。”
“况且,按察司亦未对青云定罪,只说是搁置,他更不便贸然插手。”
希望之路,似乎条条都被堵死。
沈寒绡听得心头火起,又待发作,却见柳如玉虽面有疲色,眸光却依旧清亮坚毅,并无半分颓唐之意。
厅内凝重的沉默被一阵轻捷的脚步声打破。
门扉悄开,阴月泠与游香儿一前一后步入,犹带湿润的雨气,显是匆匆赶来。
阴月泠面容清冷依旧,眸光却透着前所未有的郑重;
游香儿跟在身侧,虽仍带几分怯弱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“事情经过我们已经大致了解。”阴月泠开门见山,声音不高却清晰,“林公子蒙难,此间困局,我们亦知。既蒙林公子和各位姑娘不弃,视我们为家人,容我们在此安身,今日之事,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。”
游香儿紧接着点头,声音柔而坚定:“我们虽不熟悉杭州人情脉络,帮不上外间的大忙,但若论守住院子,对付几个敢来窥探滋扰的宵小,总还有些法子。”
沈寒绡眼眸骤亮,看向二人。
柳如玉与黄月璃亦对视一眼,心中均是一动。
阴月泠与游香儿皆出自虺家那等复杂环境,经历非常,心思细密,绝非寻常内宅女子。
她们主动请缨,实是意外之喜,亦是雪中送炭。
“二位婶婶……”柳如玉起身行礼,目露感激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阴月泠摆手打断。
“我与香儿商量过,我们可协助沈姑娘、青梅、青桃巡视院落,留意异常。入夜后,我们二人可轮流值夜。如此,月璃姑娘与如玉姑娘,或可腾出手来思量外间更为紧要之事。”
寥寥数语,条理分明,显是深思熟虑。
柳如玉心中顿感一松,仿佛压在心口的巨石被挪开了一角。
有她们分担宅院防务,自己和月璃确实能更专注于营救青云、探查江堤与应对按察司等外部险局。
“如此,便有劳二位婶婶了!”黄月璃亦是面露喜色,郑重一礼。
阴月泠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,与游香儿交换一个眼神,便默契地退至一旁,开始低声商议起具体的防务细节来。
厅内原本沉郁紧绷的气氛,因这坚定而及时的援手,悄然注入了一股踏实的力量。
窗外,天色微微透出一点蟹壳青,雨丝在渐亮的天光中闪着细碎的光。
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,而真正的较量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