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近寅末,天色最暗,骤雨稍歇,转为连绵细雨。
林宅正厅内烛火未熄,映着几张忧心忡忡的脸庞。
柳如玉刚刚归来,蓑衣犹带水汽,她将县衙所见一一细述——
林青云被困客舍、两日未食……
言语虽竭力平静,但那微微颤抖的尾音,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。
话音方落,厅内一片死寂。
只闻檐外雨滴敲打石阶的轻响,嗒,嗒,嗒,每一声都似敲在人心坎上。
“呜……”
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骤然响起。
只见青桃双手捂着脸,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,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。
她本就年纪最幼,性子活泼娇憨。
在虺家地下幽径那不见天日的绝境中,林青云用身体护她周全,背着她蹚过暗河险滩,以体温为她驱寒……
加上之前用内力为她逼出蛇毒。
种种情状,此刻随着“两日未食”四字,一齐涌上心头,直如刀绞。
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,断断续续地哽咽。
青梅亦红了眼眶,别过脸去,用力咬住下唇,才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沈寒绡肋下伤处隐隐作痛,脸色苍白,拳头攥得死紧,骨节嘎巴作响,胸膛急剧起伏,显是怒极。
黄月璃帷帽早已摘下,清丽面庞上笼罩着一层寒霜,眸中金芒隐现,似有烈焰在冰层下燃烧。
柳如玉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鼻尖酸楚,抬手轻轻按在青桃颤抖的肩上,声音虽轻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:
“桃儿,莫哭。此刻眼泪无用。青云还在等着我们。”
她目光扫过众人,澄澈眸子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:
“今夜子时,由青桃去送些吃食。但赵捕头方才严惩了守卫,此刻定然警醒。桃儿,你虽得虺云龙前辈灌顶,修为大进,此行亦需如履薄冰,万分小心。可能做到?”
青桃闻言,猛地抬起泪痕斑驳的小脸,用力抽噎几下,用袖子胡乱抹去泪水,重重地点头,声音犹带哭腔,却无比坚定:“能!我一定把吃的送到公子手里!”
说到最后,眼中闪过一丝与娇憨面容不符的锐利寒光。
青梅这时急急开口,语速飞快:
“公子定是饿得狠了!”
“我这就去准备!”
“西湖醋鱼要选最肥嫩的草鱼;”
“酒糟鹅需用陈年花雕糟;”
“红焖羊肉须得小火慢炖至酥烂;”
“还有叫花鸡,裹上荷叶黄泥,炭火煨透了才香……”
她扳着手指,一样样数来,仿佛要将满桌珍馐顷刻变出,好慰藉公子那空乏的肠胃。
柳如玉刚要开口,黄月璃却已摇头,声音清冷:“青梅,不可。”
青梅一怔,望向黄月璃。
黄月璃缓步走近,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,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:
“这些菜肴固然美味,然气味太过浓烈。”
“醋鱼酸香,酒糟醇厚,羊肉腥膻,鸡肉鲜馥……”
“莫说县衙后衙多有耳目,便是寻常屋舍,这般香气也极易飘散出去。”
“若被有心人察觉,不仅青桃行迹暴露,更会坐实有人暗中接济青云,反授人以柄。”
青梅也是冰雪聪明之人,方才只是一时情急,此刻被点醒,立时恍然,脸上掠过懊恼与后怕,低声道:“是了……是我思虑不周。那……那该送什么?”
柳如玉接口,声音轻而稳:“清水,冷的白面馒头,不易散发气味,以干净油纸包裹。再夹一些去核盐渍梅干,略补气力,又不显痕迹。”
青桃用力点头,将“馒头”、“冷”、“油纸”、“贴身”几个词牢牢记住。
柳如玉沉吟片刻,眉宇间忧色未散,转向众人道:
“然则,送食解饥,不过权宜之计,治标不治本。如今敌暗我明,我们处处被动,疲于应付,似被人牵着鼻子走。长此以往,绝非良策。”
黄月璃颔首,眸中精光一闪:
“如玉妹妹所言极是。我观那应熊行事,步步为营,阴狠周密。拦街诬陷、当堂灭口、上峰施压、断其饮食、图谋宝箱、乃至可能加害其性命……环环相扣。我们若只守不攻,迟早被其拖垮。”
沈寒绡早已按捺不住,霍然起身,牵动肋下伤口,疼得眉头一蹙,却不管不顾,怒声道:
“那便攻!依我看,管他什么应熊曲良、按察司王佥事,还有他们手下那些个爬虫和狗腿子,干脆寻个夜黑风高,一斧头一个,全砍了了账!老虎苍蝇,一并拍死!看谁还敢害公子!”
她性子刚烈,惯于直来直往,这几日憋闷守卫,眼见林青云受苦,心中那股戾气早已翻腾不休。
柳如玉看向她,目光温和却坚定,轻轻摇头:“沈姑娘,我知你心急,亦感你之诚。然则,此事非快意恩仇那般简单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奈与更深的坚持。
“以青云如今武艺,莫说这钱塘县衙,便是京城天字号大牢,铁锁铜墙,又岂能真正困住他?他若想走,今夜便可破门而出,远走高飞。”
众人闻言一怔。
柳如玉继续道,字字清晰,敲在每个人心上:
“他不走,非不能也,实不为也。”
“他要的,不是一个逃犯的身份,不是一时的苟全性命。”
“他要的是功名,是堂堂正正的仕途前程,是以圣贤之道经世济民的机会,是将来能为更多像洛阳街头乞丐、伏牛山村民、襄阳城屠刀下的百姓乃至杭州城这十万苍生谋福祉的正途大道!”
“若此刻逞一时血气,杀人亡命,那他所坚守的一切,他自幼苦读的圣贤书,他心中那份为生民立命的志向,便都付诸东流了。”
厅内再次陷入沉默。
沈寒绡张了张嘴,最终颓然坐下,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,闷响一声,眼中尽是不甘与痛苦。
她明白柳如玉说得对,可这道理,听着却让人如此憋闷!
黄月璃轻轻叹息,接过话头:“如玉妹妹看得透彻。青云所争,非一人之生死荣辱,乃是道义与前途。故我等行事,亦不可仅凭武力,需以智破局,以正合,以奇胜。”
柳如玉颔首,理了理思绪,道:“眼下有几处关节,或可着手。”
“其一,伏知县突然离衙,亲赴钱塘江堤巡视防汛。”
“梅雨汛期将至,知县巡查本属常理,然其离衙时机,恰在青云被软禁、按察司介入之后,未免巧合。”
“我疑心……江堤之上,或有人欲生事端,调虎离山,令县衙空虚,更方便其行事。”
黄月璃眼睛一亮:“如玉妹妹所虑极是!我那三郎哥临去前,留下了三位得力的族人,各怀异术,最是机警。不如便派他三人,即刻冒雨前往江堤左近,暗中察看。若有异常,速来回报,亦可随机应变。”
“甚好!”柳如玉精神一振,“黄仙一族手段非凡,正合用场。此事便劳烦月璃姐姐安排。”
黄月璃点头,当即起身出厅,转入隔壁厢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