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了!
林青云轻轻下榻,走至门边,侧耳倾听。
除了衙役的鼾声与雨滴檐漏之声,并无其他异响。
然而,那股气息却愈发清晰,带着清冷的幽香,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妖灵波动——
是柳如玉!
林青云心头一热,几乎要脱口呼唤,却强自按捺。
他知柳如玉冒险前来,必有安排,不可轻举妄动惊动守卫。
果然,不过数息,门外那两道粗重的鼾声,忽地一滞,继而变得绵长均匀,仿佛陷入了极深的沉睡。
与此同时,门扉被一股柔和力量悄然推开一线,一道青灰色身影如同月下流云,飘然而入,反手又将门轻轻掩上。
屋内未点灯烛,只有窗外廊下悬挂的灯笼透入昏黄微光,映出来人清丽绝俗的面容,正是柳如玉。
她秀发微湿,几缕沾在光洁的额角,双眸在黑暗中莹然生辉,含着难以掩饰的心疼与急切。
“青云!”柳如玉低唤一声,声音微颤。
“如玉!”林青云抢上两步,激动之下,竟忘形地张开双臂,将柳如玉紧紧拥入怀中。
触手处,伊人衣衫微凉,带着夜雨湿气,身躯却柔软温暖。
柳如玉身子微微一僵,随即放松下来,亦伸出双臂,轻轻回抱了他。
两人皆未言语,只静静相拥,感受着彼此心跳与体温,劫后重逢的庆幸、担忧、牵挂,尽在不言中。
片刻,林青云忽觉怀中温软,低头时目光不经意掠过柳如玉微敞的衣襟领口——
雨水浸湿的轻绸贴着她纤巧的锁骨,再往下,随着她略显急促的呼吸,那丰盈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中若隐若现地起伏。
他心头蓦地一跳,像被烫着般慌忙松开手臂,连退两步,脸上顷刻涨得通红:“我……我一时情急,唐突了。”
柳如玉亦是面颊绯红,好在光线昏暗看不真切。
她摇摇头,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打量,见他虽面色略显苍白,眼神却依旧清亮有神,心下稍安,柔声道:“看你精神尚好,我便放心……”
话音未落,寂静中忽闻一声清晰而绵长的“咕噜”轻响,自林青云腹中传来。
两人俱是一愣。
柳如玉目光下移,落在他不自觉按在腹间的手上,方才注意到他衣衫腰带似乎略松了些。
她脸色骤变,颤声道:“他们竟连饭食……”
林青云苦笑一声,点了点头:“已两日未曾进食。起初还有衙役去催问,后来便推诿敷衍,直至再无动静。想来是有人故意为之,欲以饥渴消磨我意志体力。”
他顿了顿,反倒安慰柳如玉,“不过如此也好,他们暂时未用更激烈手段,且我借此机会静心练气,反有所得。只是……”
那腹中鸣响又起,他窘迫地压低声音,“腹中着实不争气。”
柳如玉闻言,眼圈顿时红了。
她素知林青云性情坚韧,若非饿到极点,断不会在她面前如此失态。
她强忍心酸,伸手轻轻按在他手背上,柔声道:“你且再忍耐一时。我让青桃准备些食物,明晚此时,她会设法送来。你……你一定要保重身体,万不可硬撑。”
林青云心中一暖,却不免担忧:“会不会太冒险?县衙如今守卫……”
“你放心!”柳如玉截住他的话头,语气笃定。
“青桃得虺云龙前辈灌顶,修为精进极速,如今只怕已不在我堂兄如瀚之下,或许……快赶上我大伯了。她身法灵巧,又有狐族秘术,送来饭食,当可万无一失。”
她略作停顿,又道,“我方才已对门外两名衙役施了‘催眠术’,令其陷入深度沉睡,半个时辰内不会醒来。只是此法不可常用,恐引起怀疑。明晚青桃来时,亦会用类似手段。”
林青云又是惊喜又是感慨:“青桃姑娘竟有如此进境!虺云龙前辈厚赐,实是莫大机缘。”
他旋即正色道,“如玉,你与阿璃、寒绡在外,亦要万分小心。应熊等人阴狠毒辣,连当堂灭口、驱使死士之事都做得出来,恐怕还有后招。你们切莫为我涉险,保重自身为上。”
柳如玉点头:“我们自有分寸。”
“月璃姐姐已联络黄家族人,沈姑娘亦在宅中严加防备。”
“眼下关键,是要找出应熊与按察司勾连的证据,破了这诬陷之局。”
“伏知县那边,我观其行事,似有维护之意,但受制于按察司公文,亦难作为。”
“或许……需从按察司内部着手。”
两人又低声交谈片刻,柳如玉将黄月璃追踪女杀手、沈寒绡力战刺客等事简略告知,林青云听得心惊,更觉幕后黑手之可怖。
忽听得外面廊下传来巡夜衙役的脚步声与交谈声,由远及近。
柳如玉神色一凛,低声道:“我需走了。青云,珍重!明晚午夜,青桃必至。”
林青云深深看着她,千言万语哽在喉头,最终只化作一句:“你也珍重,万事小心。”
柳如玉颔首,身形一晃,已如轻烟般飘至门边,闪身而出,旋即门扉无声合拢。
退回榻边坐下,心中却再无之前的孤寂冰冷。
伊人虽去,余温犹存,那一句“青桃必至”,更如定心丸般,让他精神为之一振。
他重新盘膝,闭目调息,腹中那火烧火燎的饥饿感似乎也暂被压下。
窗外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中间还夹杂着粗豪的呵斥:
“都精神着点!县尊虽不在,规矩不能废!谁敢偷奸耍滑,我扒了他的皮!”
脚步声在门外廊下停住。
“娘的!这两个杀才!”赵捕头暴怒的吼声炸开,“让你们当值看守,竟敢给老子睡死了?”
林青云眉头微蹙,凝神细听。
是赵捕头的声音。
紧接着便是“啪!啪!啪!啪!……”几声脆响,是刀鞘狠狠抽在皮肉上的闷响,伴随着两人杀猪般的惨嚎。
“赵爷饶命!赵爷饶命啊!”
正是那尖嘴猴腮与满脸横肉的声音,此刻却充满了惊恐与痛苦。
“饶命?老子看你们是活腻歪了!”赵捕头似乎犹不解气,又是“砰!砰!”几下重击,夹杂着骨头磕在青砖上的闷响和凄厉的哭喊。
“啊——我的鼻子!”一人捂住鼻子,血从指缝滴落,惨嚎声响起。
“牙……我的牙……”另一人似乎吐出了什么,随即含糊哭叫。
殴打声、斥骂声、告饶声、痛呼声和雨声混杂在一起,格外刺耳。
过了好一阵,动静才渐渐平息,只余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抽噎。
“滚起来!再让老子看见你们当值打瞌睡,打断你们的狗腿!”赵捕头恶狠狠地啐了一口,“换人!立刻换人!”
一阵窸窸窣窣的慌乱动静后,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门外恢复了寂静,只剩下雨声和两个新换岗衙役刻意放轻的呼吸声——
显然是被方才的雷霆手段震慑住了。
窗外,雨势转急,噼啪敲打瓦片。
林青云收敛心神,重新沉入吐纳之中。
无论前路如何艰险,他须得先保住这有用之身,方能图谋破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