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,雨势滂沱,天色如墨。
檐溜如瀑,在石阶上砸出密集的脆响,腾起迷蒙水雾。
院中青石板早已汇成一片浅塘,浊水打着旋儿涌向低洼处。
远处钱塘江的涛声与雷声混作一团,沉闷地碾过天际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黄月璃望着黄三郎消失的方向,轻轻吁了口气。
沈寒绡低声道:“月璃姑娘,让黄三哥独自冒雨远行,是否太过冒险?万一……”
黄月璃摇头,眸中金芒微闪:“三郎哥混迹市井,最擅察言观色、随机应变,且脚程轻快,由他送信最是稳妥。至于如玉妹妹那边……”
她顿了顿,语气带着几分笃定,“她若见了太初剑,必知事态严重,定会设法前来。如今我们人手不足,敌暗我明,必须联结一切可恃之力。”
沈寒绡点点头,不再多言。
二人回到厅中,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,心思各异,却同样悬在林青云的安危之上。
黄月璃原本估摸着,就算黄三郎脚程再快,这三十几里风雨泥泞之路,往返至少也需大半日,柳如玉能在傍晚时分赶到,已属不易。
然而,出乎她意料的是,刚过午时不久,雨势虽未减弱,院门外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马蹄声——
并非“嘚嘚”脆响,而是略显沉闷的“噗噗”声,似踏在软泥之上,却又节奏极快。
沈寒绡提斧隐至门后。
黄月璃亦起身,凝神感应。
只听那马蹄声在门外戛然而止,随即一个清越的女声穿透雨幕传来:“月璃姐姐,沈姑娘,是我……”
黄月璃与沈寒绡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诧。
黄月璃快步上前开门,只见门外雨幕中,立着一人一马。
柳如玉身披一件青灰色油绸斗篷,兜帽遮住大半面容,仅露出白皙的下颌与紧抿的唇。
她身侧那匹马,更是奇特:
板栗色皮毛,体型中等,乍看与寻常驽马无异,然其额顶之上,竟生着一对尺许长短、黝黑发亮的犄角,角质层叠,隐有暗纹,绝非装饰之物。
此刻大雨如注,那马却昂然而立,雨水顺着角与鬃毛滑落,双目炯炯有神,竟无半分畏缩疲态。
“如玉妹妹!你怎来得如此之快?”
黄月璃虽知柳如玉非常人,仍不免惊讶。
柳如玉摘下兜帽,露出一张清丽绝俗却隐含忧色的脸庞,发丝被雨水打湿,贴在颊边,更添几分楚楚。
她牵马入院,反手掩上门,语速略快:
“半山见到黄三哥,得知青云身陷囹圄,心急如焚。”
“此马乃老祖昔年坐骑,名唤‘墨角’。”
“虽貌不扬,却有腾跃之能,十丈大河亦可纵跃如履平地。”
“短程奔袭,快逾奔雷。”
“我忧心青云安危,便借它脚力先行赶来。”
“青梅、青桃随后便到。”
黄月璃与沈寒绡闻言,不由多看了那“墨角”几眼。
只见它打了个响鼻,甩了甩头,雨水飞溅,神态竟似有几分通灵的不耐。
柳如玉轻轻拍了拍马颈,低语一句,那马便自行走到廊下干燥处站定,低头啃食檐下青苔,竟是不再理会众人。
三人匆匆入厅。
柳如玉解下湿透的斗篷,不及寒暄,便直接问道:“月璃姐姐,沈姑娘,将详情尽数告知于我。青云此刻境况如何?县衙之中,可能确保他暂无性命之忧?”
两人便将黄月璃追踪刺客,沈寒绡力战恶徒之事,细细说与柳如玉听。
柳如玉听罢,秀眉紧蹙,沉吟片刻,道:
“如此说来,对方双管齐下。”
“一则困住青云于明处,隔绝其与外界的联系;”
“二则图谋宅中可能存在的‘财物’或‘证据’;”
“三则……或许还有后续连环之计。”
“那按察司王佥事,我略有耳闻,风评尚可。”
“但若其与应熊背后之人有旧,或被挟制,亦未可知。”
她抬眸,目光清澈而坚定:
“当务之急,一在确保青云安全,饮食起居需防人做手脚;”
“二在查明幕后黑手,揪出其与按察司勾连的证据;”
“三在……或许需借势破局。”
黄月璃忍不住道:“如玉妹妹,县衙如今被盯着,伏知县虽有维护之心,恐怕也难有所作为。我们如何确保青云安全?”
柳如玉微微一笑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带着几分清冷与决然:“我先去县衙探看一番。虽未必能立时救出青云,但至少可窥其虚实,或有办法暗中照应。”
黄月璃迟疑道:“县衙如今定然戒备森严,尤其后衙客舍,恐不易混入。”
柳如玉淡淡道:“从前或许不易,如今……应当可以。”
她并未详说,但言语间那份笃定,让黄月璃与沈寒绡心头稍安。
她们皆知柳如玉身负狐族秘法,又经历虺家变故,修为或有精进,只是具体到了何等地步,却是不知。
柳如玉也不多解释,只道:“我即刻便去。月璃姐姐与沈姑娘守好宅院,青梅、青桃稍后便到,她们亦能助一臂之力。待我探明情况,再行商议。”
说罢,她重新披上斗篷,对黄月璃与沈寒绡点点头,转身出厅,牵了廊下的墨角,轻轻一跃便上了马背。
那墨角长嘶一声,四蹄发力,竟从院中直接跃出,落入外侧巷中,蹄声疾响,迅速远去,没入茫茫雨幕。
黄月璃与沈寒绡追至门口,只见雨帘如注,哪里还有柳如玉与那怪马的踪影?
二人相视无言,心中皆感震撼。
沈寒绡喃喃道:“这马……当真神异。”
黄月璃则望着雨幕,低语:“如玉妹妹的修为,果然今非昔比。只盼她此去顺利,青云能少受些苦楚。”
钱塘县衙后衙东厢客舍,林青云盘膝坐于榻上,闭目凝神,默运玄功,以抵御腹中饥火与身上寒意。
窗外雨声哗然,更衬得屋内死寂。
他已两日未曾进食,虽仗着内功底子,尚能支撑,但体力精力难免损耗。
门外两名衙役,早已换了班,是新来的两个陌生面孔。
一个满脸横肉,一个尖嘴猴腮,全然不似昨日那老衙役油滑中尚存几分客气,也不似那年轻衙役暗藏不忍。
那两人自接班起,便斜倚在廊柱上,活脱脱一对市井泼皮。
先是议论起城外“艳春楼”新来了个扬州瘦马,夸那身段如何了得;
又说城西小巷子暗窑的价钱涨了,如今就是找个半老徐娘“泻火”都得一百文。
说着说着,声音愈发不堪,竟绘声绘色讲起隔壁巷子龚屠户趁娘子回娘家,摸黑爬了邻家寡妇墙头的腌臜事,淫词秽语,夹着下流手势。
尖嘴猴腮的舔了舔嘴唇,压低嗓子道:“听说前街绸缎庄刘掌柜的闺女,前几日去上香,叫钱师爷家的二小子在路上摸了奶子……啧啧,那小娘子吓得脸都白了,愣是没敢声张!”
满脸横肉的立刻接茬,挤眉弄眼:“这算个屁!你可知赵捕头?看着正经,上月竟在库房后头按住个送饭的丫头,正在干那事……叫扫地的婆子撞见了!这些个衙门里的老爷们,脱下官袍比猴还急!”
两人越说越起劲,时而挤眉弄眼,时而拍腿狂笑,污言浊语伴着雨声,直往门缝里钻。
林青云恍若未闻,心神沉入丹田,细细体察那日虺云龙所传的一成化蛟二期修为。
这股力量浩大精纯,如深潭潜龙,蛰伏于他经脉气海之中,平日不显山露水,唯有在他运功或遇险时,方会丝丝缕缕渗出,滋养肉身,稳固神魂。
此刻,他正尝试以自身内力引导这股力量,缓慢流转,虽不能完全调用,却也能稍解饥乏,更觉耳聪目明,灵台愈发清明。
门外二人的污言秽语,落在他耳中,只如虫鸣蛙噪,再难扰动心绪。
如此直至深夜,雨势稍歇,转为淅淅沥沥。
门外那两名衙役讲了半宿荤话,似也乏了,声音渐低,最终化为阵阵鼾声,间或夹杂着含糊的梦呓。
林青云却骤然睁开双眼,眸中精光一闪而逝。
他并非听到鼾声而醒,而是在方才入定之时,灵觉微动,感应到一股极其细微、却熟悉亲切的气息,正悄然迫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