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午后,千植堂。
步流风站在千植堂门口,望着那扇大门,五味杂陈。
他紧赶慢赶,千算万算,却算漏了步旦这个拖油瓶。
如今步流云他们与林青云等人取得了联系;而自己,反倒成了最后一个到达的。
探入步流霆养伤的那个包间内,步流风忙迎上前去,拱手道:“流云哥!流皓第!流音姐!可算找到你们了!”
步流云点了点头,淡淡道:“流风辛苦。”
步流皓却连正眼都没瞧他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步流音倒是温声道:“流风弟,你怎生独自在此?”
步流风叹了口气,便将这几日的遭遇说了一遍——
如何抄山道日夜兼程,如何提前抵达杭州,如何派步旦去打探消息,如何步旦在赌坊中了仙人跳欠下巨债,自己如何咬牙赎人……
步流云听罢,眉头微皱,却也没说什么。
步流皓冷笑一声:“流风哥,你带来的这位步旦,可真是个‘得力’的帮手。”
步流风面皮一红,讪讪道:“是我不察,是我不察……”
他瞟了一眼步流云,接着道,“小弟虽初来乍到,却也听说了些事。那林宅如今空虚,只有沈姑娘一人镇守,人手不足。小弟愿自告奋勇,前往林宅附近寻个落脚处,以便往来联络、传递消息。不知流云哥意下如何?”
步流云沉吟片刻,目光在步流风脸上停留一瞬。
这步流风,虽是庶出,却也是步家子弟,如今主动请缨,倒也不好拂了他的意。
若步流风能在林宅左近落脚,做个传话跑腿的,倒也不无小补。
他点了点头,道:“也好。你且去寻个稳妥去处,有事便及时通传。只是……小心些。应熊的眼线遍布城中,莫要再出差错。”
步流风连忙拱手:“流云哥放心,小弟自当谨慎。”
步流皓瞥了他一眼,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,却也没说什么。
步流音温声道:“流风弟若有什么难处,只管遣人来告诉我们。”
步流风连连点头,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——
不管怎么说,总算是有个差事了。
至于能不能借此机会在柳如玉面前露个脸……
他心中盘算着,面上却是一派恭谨。
步流云不再多言,带着步流皓、步流音转身往千植堂走去。
步流风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内,这才转身,带着步旦往林宅方向而去。
千植堂后院,林青云正与万相说话,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万相道:“林公子,步家几位公子小姐来了。”
林青云起身相迎,步流云、步流皓、步流音三人鱼贯而入。
双方见礼毕,林青云便问起渡江之事。
步流云将西兴渡口受阻、流霆重伤、夜渡钱塘、江滩血战等情细细说了一遍。
林青云听罢,默然良久,起身朝步流云深深一揖:“步家仗义援手,千里驰援,林某感激不尽。流霆公子为护青桃而伤,林某更是……”
他说着,声音微哽。
步流云连忙扶住他,道:“林公子万万不可如此!你我虽非旧识,却也算是同道中人。应熊此獠,祸害浙西多年,我等岂能坐视?”
众人又商议了一阵,天色已然大亮。
步流云等人起身告辞,返回客栈安顿。
林青云送至门口,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,心中暗暗盘算——
援军已至,局势渐明,接下来,便该是收网的时候了。
步流风带着步旦出了千植堂,沿小巷往林宅方向走去。
走了约莫一里地,行至一处窄巷,忽听前方传来女子的哭喊声:“救命!救命啊!来人啊——”
步流风脚步一顿,循声望去。
只见巷子深处,三四个泼皮模样的汉子,正围着一个年轻女子,动手动脚,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说着下流话。
那女子二十出头年纪,生得颇有几分姿色,穿着粗布衣裙,鬓发散乱,怀中还抱着一个孩子。
那孩子吓得哇哇大哭,女子一边护着孩子,一边哭喊挣扎。
“小娘子,陪大爷们玩玩,大爷们亏待不了你!”
“就是就是!你那死鬼男人死了,你一个人多寂寞,大爷们来陪陪你!”
“别哭啊,哭什么?大爷们疼你还来不及呢!”
步流风见状,眉头一皱,大喝一声:“住手!”
那几个泼皮回头一看,见是个年轻后生,身后还跟着个小厮,顿时哄笑起来。
“哟,来了个管闲事的!”
“小子,识相的赶紧滚,别耽误大爷们快活!”
步流风面色一沉,快步上前,三拳两脚便将那几个泼皮打翻在地。
那几个泼皮见他身手了得,连滚带爬地逃了,边逃边骂:“小子,你等着!有本事别走!”
步流风也不追赶,转身看向那女子。
那女子惊魂未定,见那几个泼皮跑了,方松了口气,双腿一软,便要跪下磕头:“多谢恩公!多谢恩公救命之恩!”
步流风连忙扶住她,道:“不必多礼。那几个泼皮已被打跑,大嫂可曾受伤?”
女子摇头,泪眼婆娑道:“多亏恩公及时赶到,奴家……奴家没事……”
说着,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孩子,那孩子仍在抽泣,小脸哭得通红。
步流风见她形容可怜,便问道:“大嫂家住何处?怎会独自带着孩子在此处被歹人纠缠?”
女子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奴家姓晏,小字素娥,就住在附近。丈夫去年病故,留下奴家孤儿寡母,靠着给人缝补浆洗度日。前几日被公婆赶出来,谁知……遇上那几个天杀的……”
她说着,又落下泪来。
步流风见她孤身一人,带着孩子实在危险,便道:“大嫂若不嫌弃,不如随我去一处安全的地方暂避。那几个泼皮若再回来寻事,大嫂一人恐怕……”
素娥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怀中孩子,终于点头:“多谢恩公收留。”
步流风便带着素娥母子,往千植堂方向折返。
步旦跟在后面,心中暗自嘀咕:公子这是唱的哪一出?刚出来又要回去?
千植堂后院,步流云正在房中看书,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,他微微一怔,透过门缝看了一眼,道:“请进。”
门开处,步流风迈步而入,身后还跟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子。
步流云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,心中一动——
这女子,生得虽不算绝色,却也颇有几分姿色,只是衣着朴素,鬓发散乱,神色间带着几分惊惧,一看便是寻常市井妇人。
步流风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,末了道:“流云哥,这晏大嫂孤身一人,带着孩子实在危险。在下斗胆,将她带回来暂避一时,还望流云哥应允。”
步流云点了点头:“此举救人于危难,自无不可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,“大嫂可曾看清那几个泼皮的样貌?是何人手下?”
素娥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奴家不认得他们……只听得他们说话,像是……像是本地口音……”
步流云微微颔首,不再多问。
步流云请来万相,托他安排素娥母子在前院一处空房暂住。
万相虽觉有些不妥,却也没说什么,便让丘子建带她们去了。
素娥母子走后,步流风也告辞离去,前往林宅。
步流云负手立在窗前,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,眉头越皱越紧。
那女子……出现得太巧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