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次,傅聪写得很快。
一行行字迹工整清晰,再也不敢有任何遮掩——
何年何月,应熊送了多少银子、多少古玩、多少田产、多少美姬;
何年何月,他替应熊压下哪桩案子、关照哪个人物、提供哪份公文……
一件件,一桩桩,写得明明白白,清清楚楚。
写完最后一行,傅聪搁下笔,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骨头,瘫在椅中,大口喘气。
黄月璃拿起那叠纸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点了下头,又递给柳如玉。
柳如玉细细审阅,对照字迹,确认无误,也点了点头。
黄月璃将刀上血迹在傅聪掌心抹了抹,随即抓起他的右手,蘸着那未干的鲜血,在纸末用力按下一个掌印。
鲜红的掌印,触目惊心。
傅聪望着那个掌印,眼神空洞,仿佛看见了来自地狱的朱批。
黄月璃收了那叠纸,收入怀中。
随即抬起手,一掌劈在傅聪后颈。
“砰——”傅聪闷哼一声,身子一歪,软软地倒在椅中,昏了过去。
黄月璃收了刀,冷冷扫了他一眼,转身与柳如玉并肩离去。
厅外,夜色正浓。
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映出两道纤细的身影。
“如玉妹妹……”黄月璃边走边道,“你说这傅聪,会不会反悔?”
柳如玉摇头,轻声道:“不会。他方才写的那些,每一件都是实打实的罪证。他比谁都清楚,一旦泄露,他不仅官位不保,恐怕还要下狱问罪。他不敢反悔。”
黄月璃点了点头,忽然笑了:“如玉妹妹,你这‘先礼后兵’的招数,可真厉害。我那几个巴掌,那一刀,可比你讲半天道理管用多了。”
柳如玉也笑了,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:“月璃姐姐过谦了。若非你那一刀,他也不会乖乖就范。”
二人相视一笑,脚下不停,转眼间消失在夜色中。
城北,一处僻静的废园中,三道身影悄然汇合。
林青云摘下斗笠,露出俊朗的面容。
柳如玉与黄月璃也相继现身,三人聚在一处,互道情况。
“如玉,阿璃,你们那边如何?”林青云问道。
柳如玉从袖中取出那叠纸,递给林青云:“傅聪与应熊往来的记录,都在这里。虽未直接牵扯陈知府被弹劾之事,但这些罪证,已足够让他老实一阵子。”
林青云接过,就着月光粗粗浏览一遍,微微颔首:“好。有此为证,傅聪便不敢再为应熊张目。”
黄月璃道:“青云,你那头呢?王辕怎么说?”
林青云叹了口气,将王辕之事细细道来。
柳如玉与黄月璃听罢,皆默然良久。
“这应熊……”黄月璃咬牙道,“当真该死。”
柳如玉轻声道:“王辕虽是被迫,却也替应熊办了不少事。不过……他说的那些话,倒也不像作假。尤其是那句‘若你能帮我摆脱把柄,我便辞官回乡’,不似作伪。”
林青云点头:“我也是这般想的。王辕此人,尚存几分良知,若能争取过来,日后对付应熊,便多一分助力。”
三人商议片刻,决定暂且按兵不动,待日后再相机行事。
“时辰不早了!”林青云抬头望天,月亮已偏西,“我得尽快赶回千植堂。再晚便遮拦不住了。”
柳如玉与黄月璃点头,目送他戴上斗笠,转身离去。
月光下,那道身影矫健如猎豹,眨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中。
柳如玉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眸中满是牵挂与温柔。
黄月璃站在她身旁,静静望着那同一方向,眼中亦有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如玉妹妹……”黄月璃忽然开口,“你说,咱们能赢么?”
柳如玉转过身,握住她的手,那手冰凉却坚定:“能。一定能的。”
黄月璃望着她,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。
那笑意里,有信任,有依赖,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是夜,千植堂后院静室之中,万相枯坐床畔,眉头紧锁如两道冻裂的沟壑。
案上那盏孤灯已添了三次油,灯焰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。
他时不时抬眼望向窗外,口中喃喃低语:“这孩子……怎生还不见回来?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……”
正焦躁间,窗外忽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万相霍然起身,快步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
月光下,一道矫健的身影翻墙而入,落地无声,正是林青云。
万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忙打开房门,将他让进屋内。
烛光下,只见林青云面色如常,只是额角微见汗意,显然是一路疾行所致。
“谢天谢地!林公子,你可算回来了!比约定晚了足足两刻钟!老夫这颗心,都快跳出嗓子眼了!”
林青云拱手一礼,歉然道:“有劳万老挂念。此行有些波折,却也有意外收获。”
说着,从怀中取出那张盖着官印的公文,递与万相,“万老请看,这是按察司王佥事亲笔所书释放公文。有此文书,钱塘县便不能再拘我了。”
万相接过,凑到灯下细看,看罢连连点头,捋须赞道:“好!好!王辕此人,虽非大奸大恶,却也圆滑世故,能让他写下这等文书,林公子当真好手段!”
林青云又将夜探傅聪之事简略说了一遍,万相听罢,更是惊叹不已。
正说话间,万相忽然面色一凝,竖起食指在唇边“嘘”了一声。
林青云会意,屏息凝神。
只听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来回徘徊,鬼鬼祟祟。
万相冷笑一声,低声道:“是丘子建。这兔崽子今夜已来了三回,每回都在窗外探头探脑,假借送茶送水之名,实则窥探动静。老夫装着熟睡,他便在外头转悠许久才肯离去。”
林青云眉头微蹙:“万老的意思是……”
万相叹了口气,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:“林公子,老夫行医四十余载,救过的人无数,也从没害过一条命。可这丘子建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语声转沉,“他若只是个偷奸耍滑的学徒,老夫最多赶他出门。”
“可他已经彻底堕落了。”
“今夜之事,他若窥见一二,报与应熊,公子你的谋划便全盘皆输。”
“届时不仅公子性命难保,连柳姑娘、黄姑娘,还有步家那许多条人命,都得搭进去。”
林青云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万老的意思是……?”
万相抬眼看他,那目光浑浊却决绝:“此人留着,早晚是个祸害。老夫……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“老夫就替天行道一回。”
林青云心头一震,望着万相那张苍老的面容,久久不语。
他知道万相这句话意味着什么——
一个行医半生的老者,为了自己,要亲手沾染血腥。
良久,林青云轻轻叹了口气,点了点头。
万相见状,也不再多言,只拍了拍他的肩,低声道:“公子且安心歇息。剩下的事,老夫来处理。”
林青云望着他,想说什么,却只觉喉头哽住,终究只是拱了拱手。
万相转身,推门而出,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