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刻,城西武林门附近,傅聪的宅邸中,却又是另一番景象。
傅聪乃浙江布政司左参政,官居从三品,在杭州城中也算得上人物。
其宅邸占地极广,三进院落,亭台楼阁,雕梁画栋,端的富贵气象。
此刻虽已深夜,后院花厅中却仍灯火通明。
傅聪正端坐于花厅上首的太师椅中,身着一袭酱色绸缎道袍,头戴东坡巾,手中拈着一串沉香念珠,正慢条斯理地捻动着。
他年过六旬,须发花白,面容保养得宜,不见老态,反倒透着一股久居高位的矜持与倨傲。
厅中,两名蒙面女子立于下首。
一人身着月白衫子,面容清丽如月下初雪,气质温婉沉静,正是柳如玉。
另一人则身着玄色劲装,腰悬双刀,一头青丝用玉簪绾起,干净利落,眉眼间透着几分英气与冷峭,正是黄月璃。
傅聪捻着念珠,目光从二女身上扫过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那笑意里带着审视,带着玩味,也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慢。
“二位姑娘夤夜来访,”傅聪开口,声音不紧不慢,带着久居高位者特有的矜持,“不知有何贵干?”
柳如玉上前一步,语声温婉:“傅大人,民女冒昧打扰,实有要事相商。”
傅聪“哦”了一声:“要事?什么要事值得二位姑娘深更半夜翻墙入院?若被下人当作贼人拿了,岂不尴尬?”
他说着,目光在柳如玉脸上停留片刻,又移向黄月璃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——
这女子,好凌厉的眼神。
柳如玉不卑不亢,缓缓道:“傅大人,民女斗胆,想请教大人一事——杭州知府陈一贯陈大人被弹劾一事,大人可曾参与其中?”
此言一出,傅聪面色微微一变,捻动念珠的手骤然停住。
他盯着柳如玉,目光锐利如刀:“放肆!你一介民女,竟敢妄议朝政,污蔑朝廷命官?来人!”
柳如玉神色不变,依旧静静立着。
黄月璃却动了。
她身形一晃,快如鬼魅,傅聪只觉眼前一花,尚未来得及反应,脸上已挨了重重一巴掌!
“啪!”
清脆的耳光声在厅中回荡,傅聪踉跄后退两步,捂着脸,又惊又怒,张口欲呼——
一把冰凉的短刀已抵在他咽喉上。
黄月璃一手持刀,一手扣住傅聪肩膀,将他死死按在椅中。
她低头,凑近傅聪耳边,声音冷如寒冰:“傅大人,你最好想清楚再喊。”
“你若喊一声,我便割一刀;”
“你若喊三声,我便割三刀。”
“你若喊得多了,我不介意割下你这颗脑袋,一把火烧了这宅子。”
“反正深更半夜,谁知道是谁干的?”
傅聪浑身僵硬,冷汗涔涔而下。
他张着嘴,却发不出声,只觉喉咙处那冰凉的刀刃,随时都会割破皮肤。
柳如玉缓步上前,在傅聪面前站定。
她望着傅聪那张因惊恐而扭曲的脸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傅大人,民女本不愿如此。奈何大人官架子太大,讲道理讲不通,只好用些非常手段。大人莫怪。”
她说着,从书桌上取出一叠纸,一支笔,交到傅聪手上。
“大人,请将您与应熊往来的那些事,一五一十写下来。何时认识,何时开始往来,他送过您多少银子,您替他办过什么事,都写清楚。写完了,按个手印,民女便放您一条生路。”
傅聪盯着那叠纸,眼中满是惊恐与挣扎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被黄月璃刀尖轻轻一抵,便不敢再动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傅聪声音发颤,“我与应熊,只是……只是寻常往来……他是商人,我是官员,偶尔……偶尔有些馈赠,也是……也是人情世故……”
柳如玉摇了摇头,眸中闪过一丝失望。
“傅大人,您这话,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。”
“应熊是什么人?”
“浙西脚行把头出身,九龙会会长,手下养着一帮亡命之徒。”
“您堂堂从三品参政,与他‘寻常往来’?”
“送您银子是‘人情世故’?”
她顿了顿,语声陡然转冷,“大人,您若再这般敷衍,只好再给您几巴掌,让您清醒清醒。”
黄月璃闻言,右手又抬了起来。
傅聪见状,魂飞魄散,连连摆手:“别!别!我写!我写!”
他颤抖着手,抓起毛笔,蘸了墨汁,在那叠纸上写了起来。
柳如玉静静立在一旁,目光落在傅聪脸上,将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收入眼中——
那躲闪的眼神,那微微颤抖的嘴角,那不时偷瞟一眼又迅速收回的目光……
无一不在证明,此人心中有鬼。
傅聪写得极慢,每写几个字便要停顿片刻,似在斟酌词句,又似在权衡利弊。
约莫一炷香工夫,傅聪终于搁下笔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望着那写满字迹的纸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
有解脱,有不甘,也有深深的恐惧。
柳如玉伸手取过那纸,就着烛光细细看了一遍,又看向书案上傅聪写的其他文字。
她看着看着,眉头微微蹙起,旋即恢复如常。
她抬起头,与黄月璃对视一眼,轻轻摇了摇头。
黄月璃会意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“傅大人,”柳如玉将纸放回案上,语声依旧温婉,“民女斗胆请教——您这字,写得可真好。”
傅聪微微一怔,不明其意。
柳如玉指着纸上字迹,轻声道:“前后笔意,判若两人。”
傅聪面色骤变。
柳如玉微微一笑,却也格外瘆人:“大人这是……写着写着,换了只手?还是写着写着,换了个人?”
傅聪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黄月璃缓步上前,在他面前站定。
“傅大人!”黄月璃开口,声音冷如寒冰,“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?”
话音未落,她右手一翻,那柄短刀已抵在傅聪后背!
傅聪只觉腰间一凉,尚未反应过来,那刀尖已刺入皮肉——小半寸!
不深,却足够疼!
“唔——!”
他浑身剧颤,张口欲呼,却被黄月璃左手一把扣住喉咙,五指收紧,将那声惨叫生生扼在喉间!
刀尖在他背上缓缓移动,划开一道一尺来长的口子。
皮肉翻开,鲜血渗出,染红了酱色绸缎道袍。
那伤口不深,不致毙命,却疼得撕心裂肺!
傅聪身子剧烈颤抖,额上冷汗如雨,张着嘴,却发不出声。
他只觉喉咙处那只手铁钳一般,掐得他几乎窒息;
背后那道伤口火辣辣地疼,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条在肉上来回划动。
黄月璃凑近他耳边:“傅大人,这一刀是告诉你——别在我们面前耍花样。下一次,刀就不是划背,而是穿心。”
她松开手。
傅聪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他瘫在椅中,面如死灰,浑身颤抖如筛糠。
柳如玉将那叠纸拿到他面前,轻轻撕成两半,四半,八半……
碎纸片纷纷扬扬,落在傅聪脚边。
“大人!”柳如玉道,“重新写。从头到尾,一五一十。若再敢耍滑头……”
她看了一眼黄月璃手中那把滴血的刀,没有再说下去。
傅聪连连点头,抓起毛笔,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。
他深吸几口气,顾不得背上的剧痛,强压下恐惧,开始重新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