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辕睁开眼,眼中满是血丝,那目光浑浊而凄凉。
“那件事办完,怀瑾被放了出来,可前程也毁了。”
“老夫以为,此事便了结了。”
“谁知……谁知两年后,老夫的小儿子佩玉,考秀才的前一夜,被几个‘朋友’拉去饮酒。”
“他年轻,经不住劝,喝得酩酊大醉。”
“醒来时,身边竟躺着一个一丝不挂的陌生女子——”
“那女子哭天喊地,告他奸淫之罪。”
王辕双手紧紧攥住衣襟,不住颤抖。
“老夫知道,这是圈套。”
“可知道又如何?”
“那女子有人证,有物证,佩玉百口莫辩。”
“就在老夫绝望之际,应熊又出现了。”
“他说,他可以让那女子撤诉,可以让此事不了了之。”
“条件只有一个——”
“再替他办一件事。”
“老夫……又答应了。”
王辕松开手,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骨头,靠在椅背上,望着屋梁,目光空洞。
“从那以后,便没完没了了。”
“他隔三差五便派人来,吩咐老夫办这办那——”
“今日要老夫压下某桩案子,明日要老夫关照某人某事,后日又要老夫提供某份公文……”
“老夫就像他养的一条狗,指哪打哪,不敢有丝毫违抗。”
王辕忽然笑了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”
“老夫官居五品,朝堂命官,却连条狗都不如。”
“狗还能摇摇尾巴,换来主人一块骨头;”
“老夫替他办了这么多事,换来的,只有无休无止的要挟,只有越来越大的把柄。”
王辕望向林青云,那目光中满是凄凉与无奈。
“林秀才,你问老夫为何如此?”
“老夫告诉你——”
“不是老夫贪生怕死,是老夫的两个儿子,老夫的家人,都捏在他手里。”
“老夫若敢反抗,怀瑾和佩玉当年那些事,便会重新翻出来,而且会加十倍百倍的罪名。”
“届时,不仅老夫身败名裂,连怀瑾、佩玉——”
“甚至老夫的妻妾、儿媳、幼孙,都要跟着遭殃。”
“所以老夫只能忍,只能熬,熬到哪一天死了,或许就解脱了。”
林青云静静听着,没有打断。
他望着王辕那张沧桑的脸,望着他眼中的疲惫与无奈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——
有同情,有愤慨,也有一丝悲凉。
待王辕说完,林青云方开口,语声沉静如水:
“王大人,您方才说的那些细节——当年那乡绅诬陷佃户的案子,究竟是何人经手?那诬陷您小儿子的女子,如今何在?应熊让您办的那些事,可有记录?”
王辕摇头,苦笑:“一概不知。”
“老夫不过是应熊的傀儡,只奉命行事,不问缘由。”
“那乡绅的案子,老夫后来也曾打探,却毫无头绪,仿佛被人刻意抹去了痕迹。”
“那女子更是人间蒸发,再寻不着。至于那些事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老夫不敢记录,怕被人发现,反而成了更大的把柄。”
林青云微微颔首,又问:“听闻令妻兄傅聪傅,他可曾……”
王辕摆手打断他,语声淡淡的:“傅聪?”
“他眼里只有上面,哪有老夫这个妹夫?”
“除了逢年过节,他府上送几样节礼。”
“老夫回几张拜帖,客套几句,便再无往来。”
“他是他,我是我,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林青云默然。
他望着王辕,心中盘算着如何开口。
“王大人!”林青云沉声道,“晚生今夜前来,是想告诉大人——这般受人摆布的日子,终非长久之计。大人为官的初心何在?当年入仕时,可曾想过有朝一日,会沦为他人傀儡?”
王辕闻言,面色微微一僵。
他望着林青云那双明亮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光,有火,有他曾经也有过、却早已熄灭的东西。
“初心……”王辕喃喃重复,语声中带着无尽的怅惘,“老夫当年入仕时,也曾想过做个好官,为民请命,造福一方。可这些年……这些年……”
王辕说不下去了。
林青云直视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王大人,若晚生能帮大人摆脱应熊的把柄,大人可愿还晚生一个清白?”
王辕一怔,随即苦笑摇头:“林秀才,你想得太简单了。应熊此人心机深沉,手段狠辣,关系盘根错节。你一个秀才,如何与他斗?”
林青云语声坚定:“晚生相信邪不胜正。只要大人愿意配合,晚生便有把握,让应熊的把柄变成废纸。”
王辕望着他,那目光复杂难辨——
有惊讶,有怀疑,也有一丝隐约的希望。
良久,他轻声道:“若你真能……老夫便辞官,带着两个儿子回安吉老家,耕读度日,了此余生。”
林青云起身,朝王辕深深一揖:“大人此言,晚生铭记于心。待事成之日,必亲送大人还乡。”
王辕望着他,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颔首。
林青云转身,正要推门而出——“且慢。”
王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低沉却清晰。
林青云脚步一顿,回过身去。
只见王辕缓缓站起身,走到墙角一只檀木书箱前,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钥,打开箱上的小锁。
他伸手入内,取出薄薄一张纸,复又锁好箱子,转身走回案前。
他将那张纸摊开,一行行工整的小楷跃然纸上:
钦差整饬兵备浙江按察司佥事王,为释放事。
据钱塘县申报,生员林青云被诬强奸一案,今经本司覆勘,原告王氏已卒于公堂,其生前供词前后抵牾,所指人证俱无实据,所呈物证亦多疑窦,显系诬告构陷。
查《大明律·刑律·断狱》‘官司出入人罪’条:
凡故入人罪,若未决者,杖徒;若已决者,各以全罪论。
今原告虽死,然案情虚实已明,岂可令无辜久系?
合行释放林青云,以彰公道。
除行钱塘县知会外,合给执照,付本生收执。
须至执照者。
右给付生员林青云。
准此。
王辕随后拿起一支狼毫落款——嘉靖二十四年五月廿八。
年月日落在已经盖好的朱印上——显然此文早已准备。
他将那张纸轻轻折起,双手递给林青云。
“林秀才……”王辕语声沉缓,却字字清晰。
“此乃本司覆勘此案的正式公文。有了它,钱塘县便不能再留你。伏知县虽受制于人,却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。你持此公文前去,他自会放人。”
林青云双手接过,只觉那薄薄一张纸,却沉甸甸如千钧。
他展开细看,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工整的小楷,最后落在那方鲜红的官印上。
“王大人……”林青云声音微颤,抬头望向王辕。
烛光下,王辕那张清癯的面容上,竟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那笑意里有释然,有欣慰,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。
“老夫宦海浮沉三十余载……”王辕轻声道,“做过许多违心事,说过许多违心话。”
“今夜……总算做了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。”
“林秀才,你方才说‘邪不胜正’。”
“老夫信你。这杭州城,这大明朝,需要你这样的后生。”
“莫要让老夫失望。”
林青云鼻头一酸,将那张公文贴身收好,随即整了整衣襟,朝王辕郑重一揖到地。
“王大人高义,林青云铭记于心。他日若有机会,必当涌泉相报!”
王辕摆了摆手,语声疲惫却温和:“去吧。天色不早,莫要耽搁。”
林青云直起身,又朝他深深一揖,这才转身,推门而出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已经掩上的门,深吸一口气,随即身形一晃,消失在夜色中。
屋内,王辕独坐案前,望着那扇掩上的门,久久不动。
烛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墙上,忽明忽暗。
那墙上挂着一幅字,是他年轻时手书的——
是《孟子》中的一句话:“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。”
字迹遒劲,墨色已旧。
王辕望着那幅字,喃喃道:“老夫这辈子,怕是‘兼济’不成了。能‘独善’一回,也算……没白活。”
他闭上眼,一滴浊泪,顺着脸颊缓缓滑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