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塘江自西南来,浩浩汤汤,至杭州城东南折而东流入海。
杭州一城,倚江而建,枕湖而居,繁华甲于东南。
这偌大一座杭州城,由钱塘、仁和两县共治。
明制,府县同城者,往往析为两县,以便治理。
杭州府治设于城内,而钱塘、仁和二县亦同城而治——
以盐桥运河为界,运河以西属钱塘,运河以东属仁和;
以西湖为界,湖西属钱塘,湖东属仁和;
以官巷为界,巷南属钱塘,巷北属仁和。
两县衙署同城而治,各辖一半,百姓戏称“钱塘仁和,同城分治,东边打官司,西边吃官司”。
钱塘县衙在城西南,近清波门,辖境包括西湖、凤凰山、万松岭诸胜,风景秀丽,官宦宅邸多聚于此;
仁和县衙则在城东北,近艮山门,辖境包括菜市桥、艮山门、武林门一带,商贾辐辏,市井繁华。
两县各立门户,各设县丞、主簿、典史,各管各的赋税、刑名、治安,井水不犯河水。
百姓若有诉讼,先得辨明自家宅院属哪个县管辖,若走错了衙门,轻则被斥退,重则吃一顿板子,因此城中老幼皆知“西钱塘,东仁和,中间一道盐桥河”。
王辕宅邸却不在西湖畔,而是便位于城北艮山门附近,属仁和县管辖。
丑时三刻,千植堂后院静室中,林青云睁开眼,眸中精光一闪,旋即敛去。
他起身下榻,整了整衣襟,从榻下摸出一个包袱——那是万相白天准备好的
包袱打开,内有一顶斗笠,一件玄色披风,还有一套皂衣劲装,皆是江湖人惯常穿戴之物。
林青云三下两下换上,将一头青丝束起,戴上斗笠,压得低低的,遮住大半张脸。
铜镜中映出的那个人,哪里还是那个文质彬彬的秀才?
分明是个风尘仆仆、来历不明的江湖浪人。
艮山门在城北,离千植堂所在的清波门颇有一段距离。
林青云沿着小巷穿行,脚步轻捷,如夜猫潜行。
他对此处街巷早已烂熟于心——
这些日子被困在医馆,白日里无事,便将杭州城舆图细细揣摩,了然于胸。
穿过三条小巷,越过两条大街,避过两拨巡逻的兵丁,林青云终于摸到了艮山门附近。
王辕的宅邸位于一条幽深的巷子尽头,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。
四周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:“笃——笃——笃——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——”
林青云在巷口阴影中立了片刻,观察四周动静。
确认无人盯梢后,他快步上前,来到宅邸东侧院墙下。
那墙高约两丈,青砖砌成,墙面光滑,无处借力。
林青云却并不慌张,他退后几步,深吸一口气,随即疾步前冲,脚尖在墙面连点数下——
“噔、噔、噔”,身形如夜鸟掠空,扶摇而上,眨眼间便攀至墙头。
他单手扣住墙檐,微一用力,翻身而上,稳稳伏在墙头瓦垄之间。
月光下,那身姿矫健如猎豹,全无半分拖泥带水。
他伏在墙头,朝院内望去——
院中种着几株梧桐,枝叶繁茂,遮住了大半个院子。
月光从叶隙间筛落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正房内隐隐透出灯光,显然主人尚未安寝。
林青云轻巧地翻下墙头,落在梧桐树后的阴影中。
他屏息凝神,观察片刻,确认无人察觉,便沿着廊下阴影,悄无声息地向正房摸去。
正房窗棂上糊着明瓦,透出昏黄的烛光。
林青云凑到窗边,透过明瓦缝隙朝内望去——
只见一个身穿家居道袍的老者,正坐在书案后,对着案上一盏孤灯出神。
那老者年约六旬,面容清癯,三绺长须,眉宇间透着一股书卷气,只是眉头紧锁,似有无限心事。
林青云根据柳如玉之前的描述辨认此人——
正是浙江按察司佥事王辕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从窗边绕到门前,轻轻叩了叩门。
“笃笃笃——”屋内传来王辕的声音,带着几分警惕:“谁?”
林青云不答,只是又叩了三下。
片刻后,脚步声传来,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拉开。
王辕立在门内,目光落在林青云身上——
斗笠遮面,玄色披风,一身劲装,分明是个江湖人打扮。
他瞳孔微缩,却不慌乱,只是沉声道:“尊驾何人?夤夜造访,有何贵干?”
林青云摘下斗笠。
月光下,那张年轻的面孔清俊而坚定,双眸明亮如星。
他朝王辕拱手一礼,低声道:“晚生林青云,冒昧来访,还望王大人恕罪。”
王辕一怔——
林青云这个名字,他岂能不知?
此刻见这被软禁在千植堂的后生夤夜潜入自己宅邸,心中惊疑不定,却仍强作镇定,侧身让开:“进来。”
林青云闪身入内,反手将门掩上。
屋内陈设简朴,一几一榻,几卷书,一盏灯。
王辕走回书案后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圆凳:“坐。”
林青云依言坐下,目光落在这位五品佥事脸上。
烛光摇曳,映得王辕那张清癯的面容忽明忽暗,眉宇间那股郁结之气,愈发浓重。
“林秀才深夜至此……”王辕开口,语声沉缓,“所为何事?”
林青云开门见山:“晚生是为自救而来,也是为救王大人而来。”
王辕闻言,瞳孔微缩,随即苦笑一声:“救老夫?林秀才说笑了。老夫官居五品,虽非显赫,却也安分守己,何需人来救?”
林青云摇头,语声平静却笃定:“王大人,明人不说暗话。您在应熊手中,怕是有把柄吧?”
此言一出,王辕面色骤变。
那一瞬间,他眼中的惊骇几乎掩饰不住,虽旋即强作镇定,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,已暴露了内心的波澜。
林青云见状,心中更定。
他放缓语声,继续道:
“王大人,晚生今夜前来,并非要挟,更非逼迫。”
“只是想告诉大人——”
“应熊此人,心狠手辣,贪得无厌。”
“您以为替他办几件事,便能保得平安?”
“错!”
“他只会得寸进尺,步步紧逼,直至将您榨干最后一滴血,然后一脚踢开。”
“届时,您丢的不仅是官位,恐怕还有身家性命。”
王辕沉默良久,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。
终于,他长长叹了口气,那叹息如从肺腑深处挤出,带着说不出的疲惫与苍凉。
“林秀才……”王辕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年纪轻轻,怎知这官场险恶,怎知这人间龌龊?”
林青云静静望着王辕,没有接话。
王辕垂下眼帘,望着案上那盏孤灯,灯火跳动,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墙上,拉得极长。
他沉默片刻,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如呓语:“老夫……有两个儿子。”
“长子怀瑾,七年前入仕,授龙游县丞。”
“那孩子读书用功,为人本分。”
“老夫原指望他平平稳稳,一步步熬上去。”
“谁知……谁知他到任第二年,便遇上桩棘手的案子——”
“本地一个乡绅,诬陷佃户偷盗,将那佃户活活打死。”
“怀瑾初来乍到,不知那乡绅与府衙有勾连,秉公而断,判了那乡绅流徙。”
“结果……结果……”
王辕声音发颤,喉头滚动,仿佛在吞咽黄连。
“结果那乡绅妻兄买通府衙,反诬怀瑾‘酷刑逼供,屈打成招’。”
“怀瑾被革职查办,押解按察司受审。”
“老夫四处奔走,求告无门……”
“就在那时,应熊出现了。”
王辕闭上眼,那不堪回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“他不知从何处弄来那案子的全部卷宗,还有那乡绅的亲笔供词,证明怀瑾确是被诬陷的。”
“他以此为饵,诱老夫……诱老夫替他办一件事。”
“只一件事。”
老夫当时走投无路,便答应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