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雾散尽,一道纤细的身影立在巷子中央。
月光下,那张清丽的面容平静如水,正是紫鸠。
她环顾四周,看着满地横七竖八的人,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收起那只装着软骨散的瓷瓶,静静地站着,等待应熊的到来。
片刻后,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
应熊带着几名护卫赶到巷口,见到眼前这一幕,瞳孔骤然一缩。
紫鸠转过身,朝应熊敛衽一礼,语声温婉如常:“应大哥。”
应熊快步上前,目光扫过地上那些瘫软的人,又看向紫鸠,眼中满是震惊与感激:“紫鸠,这是……”
紫鸠轻声道:“小妹见这边动静太大,便过来看看。见他们杀红了眼,劝也劝不住,只好用些软骨散,暂且制住。等药效过了,再慢慢处置。”
应熊闻言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:“紫鸠,多亏了你!若非你及时出手,今夜还不知要死多少人!”
紫鸠微微侧身,避过这一礼,轻声道:“应大哥言重了。”
应熊点点头,目光落在紫鸠身上,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——
她衣裳上有些许褶皱,发髻也微微凌乱,像是刚从床上起来的模样。
可应熊心中却掠过一丝疑虑——紫鸠住在凤阳会馆南面那排房间,而此处是会馆中央的院子。
从南面住处到院子,要穿过大半个会馆,整整两排房间。
她方才说“被动静惊醒”,可这动静虽大,传到南面那排房间,只怕已弱了许多。
她怎么会“恰巧”出现在这儿?
更何况,她方才站的方向……应熊目光微闪——
紫鸠方才站的地方,是院子西头,离曲良住的那处小院,不过一箭之地。
应熊心中千回百转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,温声道:“紫鸠,辛苦你了。你先回去歇息吧,这儿我来处置。”
紫鸠敛衽一礼:“小妹告退。”
转身,踏着夜色,向南面走去。
月光下,她的背影纤细而单薄,裙裾轻轻拂过青石板路,发出极轻的窸窣声。
那身影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的黑暗中。
应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久久不动。
良久,他低声道:“去,把人都抬进去。分开看管,等明日药效过了,再慢慢审。”
护卫们应声而动,七手八脚地抬起地上那些瘫软的人。
应熊负手立在巷中,望着头顶那轮西沉的残月,眉头越皱越紧。
紫鸠是从西北方向过来的。
西北方向有曲良住的那处小院。
这个时辰,她在曲良那儿做什么?
应熊想起紫鸠说“被动静惊醒”时那平静如水的眼神,想起她离去时那从容不迫的步履……
他忽然觉得,自己从没有看懂过这个女子。
小院中,紫鸠离去后,曲良依旧独坐窗前。
他就这么靠在椅中,一只眼望着窗外的夜色。
院墙外那场混战,他听得一清二楚——
从郦巍和聂欣的对骂,到蒙钊的劝架,到管戎的推搡,到那一声突如其来的惨叫,再到混战爆发,最后紫鸠以软骨散平息一切,他都听见了。
曲良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。
那笑意未达眼底,只是唇边一抹淡淡的弧度,在黑暗中几乎看不出。
“应珩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好一个应珩。”
那一箭,别人或许以为是聂欣手下放的,可曲良听得清楚——
箭矢破空的方向,是从北侧那间小屋传来的。
而那小屋,正是应珩的住处。
“借刀杀人,挑拨离间。”曲良冷笑,“应珩啊应珩,你倒是个做大事的料子。只可惜……这凤阳会馆,不是你的。”
他想起应珩那张阴鸷寡言的脸,想起他平日里不声不响、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的本事,想起他对应熊那副忠心耿耿、甚至不惜以死相谏的模样……
曲良忽然想起一句老话:咬人的狗,不叫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那只独眼。
窗外的嘈杂声渐渐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夜风拂过凤仙花的簌簌轻响。
曲良忽然觉得疲惫极了。
不是身体上的疲惫,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倦意,沉甸甸的,压得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他想起自己跟随应熊这二十几年——
从玉山码头扛货的少年,到九龙会最年轻的成员,到应熊的谋主,到如今这个独眼废人。
他想起那些年替应熊出谋划策、冲锋陷阵的日子,想起那些“大哥长大哥短”的兄弟情义,想起应熊那一指刺入自己眼眶时,那冰冷决绝的眼神。
“曲良啊曲良……”他在心中喃喃自语,“你这一辈子,究竟图个什么?”
窗外,月光渐渐暗淡,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。
而这一夜发生的事——郦巍的惨败,聂欣的伏击,王栓子的试探,紫鸠的到访,应珩的暗箭,还有那场荒唐的内讧——
都将在天亮后,成为凤阳会馆新的谈资,新的裂痕,新的隐患。
曲良睁开眼,望着窗外那几丛凤仙花。
它们在晨光中渐渐显出身形——
红是红,白是白,依旧开得泼辣,开得灿烂,仿佛昨夜的血腥与混乱,与它们毫无关系。
他忽然想,若能像这些花一样,无知无觉,该有多好。
可他不是花。
他是曲良,一个只剩一只眼、却还看得清世事腌臜的人。
他闭上眼,靠着椅背,沉沉睡去。
梦中,他又回到了玉山码头。
那时他才十来岁,和应熊一起扛货。
烈日当空,汗流浃背,可他浑身是劲,心里满是希望。
那时他想,总有一天,他和应熊能出人头地,能过上好日子,能让那些欺辱过他们的人跪在脚下求饶。
梦中的他,笑得那样灿烂。
梦境飞转,又到了宣风乡和常山县城,和林青云及他身边那群女子在一起的日子……
曲良睁开眼,那只独眼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,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古怪的念头——
若是当初没有跟着应熊,自己如今会在何处?
那几日常山相伴,与林青云那后生虽相差十几岁,却聊得甚是投机。
那少年言谈间自有一股磊落之气,不似江湖中人那般藏头露尾,也不似官场中人那般虚与委蛇。
听他讲那些书上的道理,虽不全然认同,却也不由得心生几分敬意。
想到林青云身边那些女子——
柳如玉清冷,黄月璃灵动,青梅温婉,青桃娇俏,沈寒绡飒爽,还有那阴月泠、游香儿,虽是徐娘半老,却也风韵别具。
曲良忽然痴痴地想,若能娶得其中任何一个为妻,自己便金盆洗手,从此退出江湖,寻个僻静处买几亩薄田,养些鸡鸭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再不用提心吊胆,再不用看人眼色……那日子,怕是做梦都梦不到的好光景。
念头方起,曲良自己先笑了——笑得苦涩,笑得自嘲。
一个独眼废人,手上沾满鲜血,也配想这些?
那些女子,哪一个不是眼高于顶的人物,岂会看上自己这等货色?
窗外晨光渐亮,凤仙花在风中轻摇。
曲良敛了笑意,独眼中只剩一片漠然的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