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中，两处战场，激战正酣。
沈寒绡与郦巍缠斗，已是险象环生。
她本就受了伤，小腹那一脚踢得她五脏移位，气力渐渐不支。
郦巍却越战越勇，双戟使得虎虎生风，招招紧逼，逼得她只有招架之功，全无还手之力。
“铛——”
又是一声金铁交鸣，沈寒绡勉力架开郦巍双戟，自己却被震得倒退两步，一口鲜血终于压不住，“噗”的一声喷在地上。
郦巍见状，狞笑一声，双戟一错，挺身而上！
“贱人，受死！”
双戟齐出！
沈寒绡眼中闪过一抹绝望——
她已无力再挡。
便在此时！
“嗖——”
一道破空之声陡然响起！
一枚柳叶镖如流星赶月，直取郦巍后心！
郦巍大惊，顾不得杀沈寒绡，急忙侧身闪避。
那柳叶镖贴着他的肋下掠过，“嗤”的一声割开衣衫，在他腰间留下一道血痕，钉在三丈外的廊柱上！
他回头一看，只见围攻黄晴儿的那帮匪徒，已尽数倒地！
邰英、邰俊两兄弟，一个捂着左臂踉跄后退，一个拖着伤腿连连倒步，面色惨白如纸！
而黄晴儿，正提着短剑，一步一步向这边走来。
月光下，黄晴儿娇小的身影染满血迹，短剑上鲜血淋漓，一双眸子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，如夜行的灵猫，又如索命的鬼魅。
郦巍心中一寒。
这丫头，竟恐怖如斯！
他咬了咬牙，看向沈寒绡，又看向黄晴儿，心中飞快盘算。
他带来四十多人，如今死的死、伤的伤，还能站着的，已不足十人。
而这两个女子，一个虽伤重却仍未倒下，一个毫发无损且杀意正盛。
郦巍立在血泊之中，望着横七竖八倒在院中的尸身，又看向那披头散发却杀气凛然的黄衣少女，心头那一股志在必得的灼热，此刻已化作彻骨的寒流。
他那一双细长的眼中，贪婪与犹豫交织成复杂的阴翳。
“这女子……”郦巍咬牙暗忖，额上青筋突突直跳。
“武功怎生如此邪门？邰家兄弟带了这许多人，竟被她杀得片甲不留！聂欣那厮，怎生还不到？”
郦巍心中将聂欣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，“说好了带人接应，这都什么时辰了？莫不是又死在哪个骚蹄子肚皮上了？”
他想起聂欣那副贪婪又好色的嘴脸，心中更是窝火——
若聂欣此刻带着他的人赶到，缠住这黄衣女子，自己便能腾出手来结果了沈寒绡。
届时再合二人之力，对付这小丫头，未必没有胜算。
可如今……郦巍看了看院中仅剩的七八个还能站立的匪徒，又看了看那十几个躺在血泊中、再也不会动弹的尸体，心头那一丝侥幸终于被理智碾碎。
“撤！”郦巍低喝一声。
那七八名匪徒如蒙大赦，连滚带爬地向后门涌去。
邰英、邰俊两兄弟也互相搀扶着，踉跄而退。
郦巍亲自断后，一双短戟护在身前，眼睛死死盯着黄晴儿，生怕她趁势追杀。
黄晴儿却并未追击。
她只是提着那柄滴血的短剑，立在原地，嘴角噙着一丝讥诮的冷笑，看着这帮残兵败将狼狈逃窜。
那目光如刀似剑，剜得郦巍脊背发凉。
待最后一名匪徒消失在月洞门外，黄晴儿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，那口浊气在夜空中凝成一团白雾，随即被风吹散。
她转过身，看向沈寒绡，语声清脆却透着关切：“沈姐姐，你伤得如何？”
沈寒绡勉强扯出一个笑容，那笑容牵动小腹伤势，疼得她龇牙咧嘴：“死不了！这群龟孙，也就这点本事！”
她说着，用大斧撑着地面，缓缓站起。
小腹处那一脚踢得她五脏移位，此刻稍稍一动，便觉翻江倒海。
可她硬是咬紧牙关，将那口涌上喉头的腥甜又咽了回去。
黄晴儿快步上前，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，从怀中掏出那只青瓷小瓶，倒出两粒药丸——
一粒递给沈寒绡，一粒自己吞下。
“这是月璃姐姐给的疗伤丹。”她说着，将药丸塞进沈寒绡口中。
沈寒绡吞下药丸，只觉一股温热的气流自丹田涌起，缓缓流向四肢百骸，小腹处的剧痛竟缓解了些许。
她看向黄晴儿，眼中满是感激：“晴儿姑娘，今夜多亏了你。若非你及时赶到，寒绡这条命，今夜便要交代在这儿了。”
黄晴儿摇头，语声郑重：“沈姐姐莫说这等话。你我皆是奉命守护林公子宅院，本就是一家人。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向院中横七竖八的尸体，眉头微蹙，“这些尸体……得尽快处理。天一亮，被街坊邻居看见，便是大麻烦。”
沈寒绡点头，目光落在那口深不见底的老井上——
她记得这口井，买宅子时牙人胡中介说过，这井原是前朝所凿，深达三丈余。
“这口井……”沈寒绡指了指那口枯井，语声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，“倒是个好去处。”
黄晴儿顺着她手指望去，月光下，那井口黑洞洞的，像一只深不见底的眼睛，正冷冷地注视着她们。
她心头微微一凛，旋即明白沈寒绡的意思——
将尸体抛入井中，盖上井盖，天知地知，你知我知。
谁会发现这口井里藏着多少冤魂？
“也好。”黄晴儿轻声道，“这井……也算是替天行道了。”
二人说干就干。
沈寒绡力气恢复了几分。
她与黄晴儿一具一具地将尸体拖到井边，抬起，抛入。
“扑通——”
“扑通——”
“扑通——”
每一具尸体落入井中，便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，在井壁间回荡，久久不息。
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瘆人，仿佛无数冤魂在井底哀嚎。
可沈寒绡与黄晴儿却浑不在意——
这些人活着时便是为非作歹的匪徒，死了也不过是井底添了几具枯骨罢了。
邰英、邰俊两兄弟带来的那十几个匪徒，加上此前被黄晴儿杀的，一共十几具尸体，尽数被抛入井中。
沈寒绡站在井边，望着那黑洞洞的井口，忽然想起自打住进这宅子以来，前前后后往这井里扔了多少具尸体——
有第一次夜袭自己杀死的，有郦巍第一次攻击时死的，有后来零星摸进来的探子，有今日这些……
“这口井啊……”沈寒绡喃喃道，“真是个大坟了。”
黄晴儿闻言，默然片刻，轻声道：“这些人，活着时作恶多端，死后能得一口井安身，已是便宜他们了。”
她说着，弯腰拾起井盖，与沈寒绡合力，将那块沉重的青石井盖盖回井口。
“砰——”
一声闷响，井口被严严实实地封住。
井底那些冤魂的哀嚎，从此再无人听见。
沈寒绡长长吐出一口浊气，靠着井沿缓缓坐下。
她抬头望天，夜空中的云层渐厚，遮蔽了星月，只余几颗疏星在云缝间若隐若现。
夜风吹过，带着初夏的湿润气息，吹散了一院子的血腥气。
“晴儿姑娘。”沈寒绡忽然开口，“你说，那郦巍，今夜还会来么？”
黄晴儿在她身旁坐下，摇头道：“不会了。他今夜折损了这许多人，元气大伤。再来，便是送死。”
她顿了顿，望向院墙外的夜色，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，“不过，他不会善罢甘休的。那厮……不是省油的灯。”
沈寒绡点头，苦笑一声：“那咱们便守着。守到天亮，守到月璃姑娘和如玉小姐回来。守到……公子平安归来。”
黄晴儿握住她的手，那手冰凉却有力：“沈姐姐放心，晴儿陪你一起守。”
那口井静静地蹲在院角，井盖上青苔斑驳，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。
而这宅院，依旧是那宅院，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，等待着新的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