聂欣此刻正走在杭州城的街巷中，身后跟着他那十几号兄弟。
他故意走得很慢，慢得像在逛夜市——
虽然此刻早已过了亥时，街巷中空无一人。
他想起郦巍派邰英来请自己时的情形，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丝得意的笑。
“螳螂捕蝉，黄雀在后。”聂欣心中暗道。
“让那郦巍先去探探虚实，若真得了至宝，自己再去分一杯羹；若他又折了，自己也不亏。这买卖，怎么算都划算！”
想到这里，聂欣不由得哼起了小曲儿。
那调子是衢州听来的俚曲，粗俗不堪。
他却哼得摇头晃脑，自得其乐。
众人说说笑笑，行至一处街角。
夜色中，前方隐约有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，灯笼下摆着几张简陋的桌凳，竟是一个还没收摊的馄饨摊。
聂欣闻到那飘来的香气，忽然觉得腹中饥饿。
他看了看天色，心道：
反正郦巍那边也不知要打多久，不如先填饱肚子。
他大手一挥：“兄弟们，坐下，吃碗馄饨再走！”
众人轰然应诺，呼呼啦啦地占了三张桌子。
那妇人忙迎上来陪笑道：“各位客官，这么晚了还出来吃馄饨？这馄饨……”
聂欣不耐烦地打断她：“少废话！每人一碗馄饨，多放葱花！快着些！”
说着，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，往桌上一拍。
那锭银子足足三两，妇人眼睛都直了，声音都有些发颤：
“客、客官，这、这太多了……小妇人这小本生意，一碗馄饨才五文钱，这十几碗，也不过……”
“多了赏你的！”聂欣大大咧咧地一挥手，“今日聂大哥心情好！”
妇人千恩万谢，手忙脚乱地下起馄饨来。
聂欣想起想起郦巍此刻说不定正在林宅中拼死拼活，而自己却在这儿优哉游哉地吃馄饨，那滋味，比吃山珍海味还美。
“郦巍啊郦巍……”聂欣心中暗笑，“你当老子是傻的？你吃肉，老子喝汤？呸！老子要吃的，可不是汤，是肉！是你辛辛苦苦抢来的肉！”
馄饨很快端了上来。
那妇人手艺确实不错，馄饨皮薄馅大，汤头鲜美，撒上碧绿的葱花，浇上一勺亮亮的猪油，看着便让人食欲大振。
聂欣大口吃着，呼噜呼噜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响亮。
他吃完最后一颗馄饨，抹了抹嘴，打了个响亮的饱嗝。
他站起身，看了看天色，月亮已经偏西，约莫是丑时初刻了。
“行了！兄弟们，走！”聂欣大手一挥，率先朝巷子深处走去。
走了约莫半里地，行至一处狭窄的巷子，巷子幽深，月光照不进来，黑漆漆一片。
聂欣正走着，忽听前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！
“嗖——”
他尚未反应过来，黑暗中陡然飞出四五块拳头大的石头，劈头盖脸地砸来！
“哎哟！”聂欣身边那尖嘴猴腮的瘦子首当其冲，被一块石头正中面门，鼻血长流，惨叫一声跌倒在地。
紧接着，又是四五块石头飞来！
这些石头来势极快，力道也足，虽不致命，砸在身上却也疼得钻心。
聂欣这帮人猝不及防，乱作一团，抱头鼠窜。
可巷子狭窄，无处可躲，只能硬着头皮挨打。
“谁！哪个狗娘养的！”
聂欣暴跳如雷，一块石头擦着他的耳畔飞过，“砰”的一声砸在他身后的墙上，火星四溅。
又是四五块石头飞来！
前后不过眨眼工夫，对方竟每人扔了五六个石头，扔完便跑，脚步声急促，瞬间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黑暗中。
聂欣这边，十几号兄弟，竟有半数挂了彩——
有的被砸破额头，血流满面；
有的被砸中肩膀，疼得龇牙咧嘴；
那尖嘴猴腮的瘦子最惨，被砸掉两颗门牙，满嘴是血，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来。
虽然伤得不重，却足够憋屈！
聂欣气得七窍生烟，暴喝一声：“追！给老子追！抓住那几个王八蛋，老子活剥了他们的皮！”
他带着人，循着脚步声追去。
可对方滑溜得像泥鳅，在这迷宫般的巷子里东钻西窜。
聂欣的人马追了一炷香工夫，不仅没追上，反而因为天黑路滑，摔得鼻青脸肿——
有的踩上青苔，滑了个四仰八叉；
有的撞上堆在巷角的杂物，磕得头破血流；
还有的跑错了岔路，在巷子里团团转，死活找不到方向。
聂欣自己也摔了一跤，膝盖磕在石阶上，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他扶着墙爬起来，破口大骂：“直娘贼！别让老子逮着，逮着了剥皮抽筋！”
可骂归骂，那几个人早已没了踪影。
聂欣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，气得浑身发抖，却无可奈何。
他只能扯着嗓子，把那些跑散的兄弟一个一个喊回来。
足足过了半个时辰，才把人都聚齐——
有的鼻青脸肿，有的瘸着腿，有的捂着脑袋，一个个狼狈不堪。
“聂、聂大哥……”那尖嘴猴腮的瘦子捂着漏风的嘴，哭丧着脸道，“咱、咱们还去不去林宅？”
聂欣瞪着他，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。
可看着这帮残兵败将的模样，他咬了咬牙，恨声道：“去个屁！回会馆！”
众人如蒙大赦，垂头丧气地往回走。
聂欣走在最后，越想越窝火——
自己设下的“黄雀在后”妙计，还没施展，便被人当头一棒，砸得灰头土脸。
更可恨的是，他连是谁下的黑手都不知道！
聂欣咬牙切齿，心中暗暗发狠：“查出来，老子让你不得好死！”
巷子深处，那几个扔石头的黑影早已分散跑远。
其中一个身材娇小的姑娘，跑得最快，片刻间便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，七拐八绕，最后翻进一座破败的小院。
院内，黄三郎正负手而立，见那姑娘翻墙进来，笑道：“亚楠，如何？”
那姑娘——正是黄亚楠，黄仙族年轻一辈中的小丫头，今年才十四岁，却已机灵得紧。
她拍拍手上的灰，笑得眉眼弯弯：“三郎哥，太过瘾了！那几个夯货，被咱们砸得抱头鼠窜！你是没看见，那模样，笑死个人！”
黄三郎闻言，哈哈大笑。
另外几个黄家族人也陆续翻墙回来，一个个眉飞色舞，七嘴八舌地讲着方才的“战果”。
一个瘦高的青年道：“三郎哥，那聂欣摔了一跤，走路都一瘸一拐的！”
另一个矮胖的汉子笑道：“我那块石头，正好砸在那尖嘴猴腮的脑门上，听得‘砰’的一声，比放鞭炮还响！”
黄亚楠凑到黄三郎身边，仰着小脸道：“三郎哥，下次咱们也去摆个馄饨摊子，就摆在凤阳会馆门口！看姑奶奶不把这几个人拉肚子拉出肠子来！”
黄三郎笑眯眯地摸着她的头，眼中满是宠溺：“亚楠这个主意好！下次就这么办！让他们和月璃妹妹作对，和我黄家作对，看不整死他们！”
众人闻言，又是一阵哄笑。
笑声中，那破败的小院仿佛也添了几分生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