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阳会馆西北角,一处偏僻的小院。
此刻,曲良独坐窗前,一只眼望着窗外那几丛凤仙花。
月已偏西,约莫是丑时初刻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轻而碎。
曲良没有动,甚至没有转头。
那脚步声停在门外,片刻后,响起叩门声。
“表哥?表哥在么?”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。
曲良听出那是谁——王栓子,自己的表弟。
他微微蹙眉,随即松开,淡淡道:“进来。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探进半个身子。
他生得尖嘴猴腮,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,透着几分机灵,也透着几分油滑。
他笑嘻嘻地进了门,反手将门掩上,凑到曲良跟前,压低声音道:“表哥,小弟来看你了。这几日可好些了?”
曲良看了他一眼,独眼中神色淡淡的:“死不了。”
王栓子讪讪一笑,在床边那张破凳子上坐下。
他东张西望一番,见屋内陈设简陋,连盏像样的灯都没有,心中暗骂曲良寒酸,面上却堆着关切:
“表哥,你这伤……可得多养养。那应大哥也真是的,下手忒狠了些……”
曲良眉头微蹙,打断他:“有事说事。”
王栓子一噎,干咳两声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道:“表哥,小弟今夜来,是有桩事儿想听听曲哥的看法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精明,“郦巍大哥又带人去林宅了。这回,听说柳如玉和黄月璃都不在,那宅子里只剩一个拿斧子的娘们。郦巍大哥带了四十多号人,还备了撞木、盾牌,势在必得!”
曲良独眼微微眯起,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芒。
他望着王栓子,那目光平静如水,却让王栓子没来由地脊背发凉。
“哦?”曲良淡淡开口,“那依你看,郦巍此去,胜算几何?”
王栓子挠了挠头,嘿嘿笑道:“小弟愚钝,哪能看出什么胜算不胜算的?”
“只是想着,郦巍大哥这回准备充分,又有邰家兄弟帮衬,应该……”
“应该问题不大吧?”
“武艺较高的柳如玉和黄月璃都离开了。”
“只要小心些,当无大碍。”
曲良闻言,嘴角微微扯动,似笑非笑。
他望着王栓子那张堆满笑意的脸,心中冷冷一笑——
这小子,嘴上说着“应该问题不大”,眼中却闪着试探的光。
他是在探自己的口风,想从自己这儿套出些话来。
至于是替谁探的……
曲良想起前些日子听说王栓子与蒙钊手下的桑二虎来往密切,心中便有了计较。
“嗯。”曲良点了点头,语声平淡,“你说得是。只要小心些,当无大碍。”
王栓子等了片刻,见曲良就这么一句,再无下文,心中有些失望。
他又东拉西扯地说些闲话——
什么今日粮仓那边又发了多少石粮食,什么应珩最近在会馆里走动得勤,什么紫鸠姑娘这几日好像常往后院跑……
曲良只是听着,偶尔“嗯”一声,并不多言。
王栓子说得口干舌燥,见曲良始终淡淡的,心中也明白这位表哥如今虽失了势,却依旧不是自己能拿捏的。
他又磨蹭了约莫一个时辰,估摸着该说的都说了,该探的也没探出来,便起身告辞。
“表哥好生歇息,小弟改日再来探望。”王栓子笑嘻嘻地说着,作势要走。
曲良叫住他:“栓子。”
王栓子回头,眼中闪过一丝期待。
曲良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,约莫五两重,递给他:“拿去。这几日辛苦你跑前跑后,买壶酒喝。”
王栓子眼睛一亮,嘴上却道:“哎呀,表哥这是做什么?小弟来看表哥,是应当应分的,哪能要表哥的银子?”
嘴上虽然推辞着,手却伸得飞快,一把将那锭银子攥在手中,掂了掂分量,笑得眉眼都挤到一块儿去了。
“表哥太客气了,太客气了……那小弟就不客气了?表哥好生歇息,好生歇息……”
他一边说一边退,到了门口,又朝曲良拱了拱手,这才推门出去。
曲良望着那扇紧闭的门,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
有讥诮,有失望,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。
这个表弟,往日里还算殷勤,隔三差五便来探望,送些吃的用的。
可自打自己瞎了一只眼,这小子虽然来得也勤快,但曲良看得出,那殷勤里头,多了几分敷衍,多了几分试探。
更何况,这小子与蒙钊手下的桑二虎来往密切。
桑二虎是什么人?
蒙钊的心腹,粗鲁莽撞,好酒贪杯,跟王栓子本不是一路。
走得近了,必有图谋。
今夜他来探口风,怕也是受了谁的指使。
曲良靠在椅背上,独眼望着屋梁上结着的蛛网,久久不动。
约莫过了半炷香工夫,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却清晰:“出来吧。”
院中寂静片刻,随即,柴堆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。
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柴堆后闪出,脚步轻捷,无声无息地进了屋,反手将门掩上。
月光从窗棂缝隙间透入,映出那张清丽的面容——正是紫鸠。
她今日穿了身深色衣裳,在黑暗中几乎看不出轮廓。
她走到曲良面前,在他对面那张破凳子上坐下,轻声道:“曲哥。”
曲良望着她,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——
有警惕,有探究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。
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紫鸠垂眸:“戌时末便来了。见曲哥屋里有客,便在柴堆后等着。”
曲良微微颔首,没有问她为何不声不响地躲在柴堆后——
这女子行事,向来有她的道理。
他只是淡淡道:“你听见了?”
紫鸠点头:“都听见了。”
曲良沉默片刻,忽然轻笑一声,那笑声中满是讥诮:“我这表弟啊,如今……倒是长本事了。”
紫鸠抬眸看他,那双眼睛很静,静得像荒芜的枯井。
“曲哥方才为何要骗他?”
曲良独眼微眯,望向窗外夜色,语声淡淡的:“骗他?我说的是实话——只要小心些,当无大碍。郦巍那厮,若真有脑子,带人撤了,便无大碍。可他若贪心不足,非要强攻……”
他顿了顿,唇角浮起一丝冷峭的笑意,“那便不是‘无大碍’,而是‘大碍’了。”
紫鸠静静听着,没有接话。
曲良续道:“从玉山到常山,我一路伴着林青云那帮人。那沈寒绡,武艺虽是最差的一个,却也不是一般人能匹敌的。郦巍若没有援手,单打独斗,未必是她的对手。更何况……”
他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,“林青云他们在下一局大棋。这盘棋,步步为营,环环相扣。郦巍和聂欣这种货色,无论是智谋还是绝对实力,都不是对手。”
紫鸠闻言,眸中闪过一丝异色:“曲哥的意思是……”
曲良摆了摆手,语声中带着疲惫:“没什么意思。只是告诉你,今夜郦巍那边,怕是讨不了好去。你那软骨散,备着也好,省得他发疯伤人。”
紫鸠微微一怔,随即明白——
曲良早就看出自己身上带着软骨散,也看出自己今夜来此,不只是为了“探望”。
她垂下眼帘,轻声道:“曲哥慧眼如炬。”
曲良苦笑:“慧眼如炬有什么用?只剩一只眼了,倒不如全瞎了清净。”
紫鸠没有接话。
屋内一时寂静如坟,只闻窗外夜风拂过凤仙花的簌簌轻响。
就在这时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骂声,隐隐约约,却越来越大。
曲良独眼微眯,侧耳倾听。
紫鸠也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