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三刻,夜色浓稠如墨。
林宅周遭的街巷早已沉入死寂,唯有远处更夫敲打的梆子声,一下一下,单调而悠长,在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回荡。
那声音传至林宅墙外时,已微弱得几不可闻,仿佛也被这沉沉的夜色吞噬了大半。
街对面那棵老槐树的浓荫里,黄晴儿一动不动地蹲伏了一个半时辰。
她身下是碗口粗的枝丫,树皮粗糙硌人,她却浑若不觉。
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,那是黄仙一族的天赋——夜视如昼。
她的目光从林宅的墙头扫到巷口,从巷口扫到街角,又从街角扫到远处那几盏昏黄摇曳的灯笼下。
任何一丝风吹草动,都逃不过她的眼睛。
柳如玉和黄月璃离开后不久,她便看见邰家兄弟从那处盯了许久的暗巷里钻出来,匆匆往凤阳会馆方向去了。
黄晴儿心中一动,知道今夜定有状况。
她屏住呼吸,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街角,心跳骤然加快——
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,该来的,终究要来了。
她没有贸然靠近,而是折返回林宅,在屋顶上寻了这处绝佳的隐蔽位置,静静等着。
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黄晴儿目力极佳,隔着三条街的距离,仍能看清那黑压压的人群——
打头的正是郦巍,身后跟着邰英、邰俊两兄弟,再往后,是一群手持兵器、腰挎弩机的精壮汉子。
她粗略数了数,不下四十人。
更让黄晴儿心头一凛的,是队伍中间那八个人。
那八人抬着一根粗大的木头,约莫一抱粗细,长约丈余,前端削得尖尖的,还包着铁皮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寒光。
那是攻城用的撞木——
这帮人,竟把这等物件都备好了!
黄晴儿屏住呼吸,看着那支队伍悄无声息地穿街过巷,如一条黑色的毒蛇,缓缓向林宅方向游来。
她的心跳骤然加快,却不是因为恐惧——而是因为,该动手了。
她左手探入怀中,摸出那枚竹哨。
竹哨中空,吹出的声音能模仿三五种鸟鸣,且能传出极远。
她将竹哨含在口中,深吸一口气,腮帮子一鼓——
“咕咕——咕咕——咕——”
三声短促的鸟鸣,在林宅后巷响起。
那声音与寻常夜鸟无异,混在夜风里,几乎难以分辨。
但沈寒绡听得懂。
此刻的沈寒绡,正端坐在前厅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。
她没有点灯。
厅堂里黑沉沉一片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些许月光,将她的身影勾勒成一尊沉默的雕像。
开山大斧横放在膝头,斧刃在暗中泛着幽幽寒光。
她闭着眼,似在养神,实则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,捕捉着外头任何一丝声响。
那三声鸟鸣传来时,她猛地睁开眼。
来了!
沈寒绡霍然起身,大斧提在手中,三步并作两步跨出前厅。
月光下,她的身影矫健如猎豹,几个起落便穿过天井,隐入影壁后的阴影中。
那门,守不住的。
她要做的是等,等那帮人冲进来,然后,杀他个措手不及。
门外,郦巍的队伍已在林宅门前五丈外停下。
郦巍立在队伍前方,一双眼盯着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,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。
那笑意里透着志在必得的得意,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——
宅子里那些传说中的至宝,很快,就要姓郦了。
他看向邰英,压低声音:“可探清楚了?那柳如玉和黄月璃,当真都走了?”
邰英凑上来,同样压低声音:“千真万确!”
“小人亲眼见她们两个一道出门,往北边去的。”
“走得很急,像是有什么要紧事。”
“小人跟了一段,见她们拐进一条小巷,这才回来禀报。”
郦巍点了点头:“那宅子里,如今只剩那个拿斧子的女子?”
“是!”邰英道,“还有个小丫头,下午也在宅子里。不过——天黑后,小人见她已经离开了,没有再回来。”
郦巍冷哼一声:“一个黄毛丫头,能成什么气候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那八名抬着撞木的汉子,沉声道:“动手!”
那八人闻言,齐声低喝,抬起撞木,迈开大步,直直向林宅大门冲去!
“咚——”第一声撞击,沉闷如雷。
大门剧烈震颤,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却仍死死咬着。
“咚——”第二声撞击。
门闩上已现出细细的裂纹,门板向内凹陷,仿佛下一刻便要崩裂。
“咚——”第三声撞击。
门闩终于承受不住,“咔嚓”一声断裂成两截!
大门轰然洞开,月光如水涌入,照见门内幽深的影壁,和影壁后漆黑的天井。
“冲进去!”郦巍一声令下,那八人丢开撞木,拔出兵刃,当先冲入院中。
身后四十余名精壮汉子如潮水般涌入,喊杀声震天!
便在此时,影壁后陡然响起“嗖嗖嗖”的破空之声!
十来支弩箭如毒蛇出洞,自黑暗中激射而出,直取冲在最前头的匪徒!
郦巍瞳孔骤缩——有埋伏!
然而他脸上并没有出现任何的惊愕与慌张,只是淡淡的冷笑。
冲在最前头的那一排人,不知何时已齐齐竖起一面面大盾。
那盾牌五尺来高,二尺来宽,以桑木制成,每隔半尺便捆着一寸宽的铁皮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寒光。
十来支弩箭射来,只听“笃笃笃”一阵闷响,除了有一支箭角度刁钻,堪堪射中一名匪徒的脚背。
其余箭矢尽数钉在盾牌上,如同刺入烂泥,纹丝不动。
沈寒绡立在影壁后,看着那排大盾,心猛地一沉。
她没想到,郦巍竟备了这等利器。
那种盾牌,她见过。
那是三年前在伏牛山区。
那时她随玉阎罗在马鞍岭落草。
有一日,官兵围剿,她远远观望,只见那带队的军官——
据说是从开封来的,品级不低,身边跟着两名亲兵,手持的就是这种大盾。
那军官怕死,从头到尾缩在盾牌后头。
后来战事不利,他便命亲兵护着,早早退下了。
那是她唯一一次见到这种盾牌。
后来听玉阎罗讲,那是军中才有的制式装备,寻常江湖人,根本弄不到。
郦巍,竟能弄到军中之物?
沈寒绡来不及多想。
那排持盾的匪徒已越过影壁,呈扇形向她逼来。
盾牌之后,影影绰绰跟着数十名匪徒,手持刀枪,虎视眈眈。
更让沈寒绡心头一紧的,是这些人一边推进,一边从怀中掏出大把的粉末,往地上撒去。
那粉末呈灰黄色,在月光下扬起细细的尘雾,一股刺鼻的气味随之弥漫开来——硫磺粉。
沈寒绡心中一凉。
他们怕的不是斧子,而是阴月泠、游香儿设下的蛇虫阵和符箓。
可他们不知道,阴、游二人已有数日不曾来林宅了。
那些蛇虫,那些符箓,早已失效。
此刻的宅子,除了她手里这把开山斧和一些机关,再无任何屏障。
但郦巍不知道。
他以为那些硫磺粉能保他万无一失,他便有恃无恐。
沈寒绡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手中大斧。
她目光从那排盾牌上扫过,又扫向盾牌后攒动的人头,最后落在郦巍那张瘦长的脸上。
那张脸隐在盾牌后,只露出一双眼睛,眼里满是志在必得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