聂欣心念电转,瞬间有了计较。
他不急着去,先让郦巍带人去探探虚实。
若他们得手,自己再去分一杯羹;
若他们又折了,自己也不亏。
至于那“至宝”……
哼,郦巍若真得了,自己能让他独吞?
到时候是分是抢,还不是各凭本事?
他郦巍再横,还能横过自己手里这把刀?
想到这里,聂欣不由得自鸣得意起来,觉得自己这一手“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”玩得着实高明。
他端起酒杯,又灌了一大口,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,淌到胸口的刀疤上,他也不擦,只咂了咂嘴,嘿嘿笑了两声。
那厚嘴唇女子见他出神,不依地晃着他的胳膊,将那张涂得雪白的圆脸凑上来,厚嘴唇一翻一合,娇声道:“聂爷,您想什么呢?把人家都冷落了——”
聂欣回过神来,在那厚嘴唇上狠狠拧了一把,拧得那女子“哎哟”一声,却笑得更加谄媚。
他笑道:“想什么?想怎么收拾你们两个骚蹄子!”
说罢,他又灌了几口酒,酒意上涌,只觉得浑身燥热,一股邪火从小腹直蹿上来。
他眯着眼看了看眼前这两个女子——
一个厚嘴唇翻着,满脸堆笑;
一个敞着领口,那片粗糙的胸脯上雀斑点点,在烛光下看得分明。
若是平日,这等货色他未必看得上眼,可此刻酒意正浓,邪火攻心,竟也觉得别有一番滋味。
他忽然伸出手,那双手大得像两把铁钳,青筋暴起。
只听“刺啦”一声,那绿衣女子本就敞着的领口被他一把撕开,薄薄的葱绿衫子从中间裂成两半,露出整个上身。
那女子猝不及防,尖叫一声,可那尖叫声里没有惊恐,反倒带着几分惊喜。
“哎呀,聂爷,您这是做什么呀——”那绿衣女子双手掩在胸前,却掩得不严实,分明是欲拒还迎。
她抬眼望着聂欣,那双涂得乌青的眼里闪着光,“聂爷好大的力气,这衣裳可是人家新做的——”
厚嘴唇女子也凑上来,拍手笑道:“妹妹这身皮肉,也就聂爷这般英雄才配享用!聂爷这一撕,可真是威风得紧!”
那绿衣女子听得这话,更是扭捏作态,身子往聂欣怀里靠,嘴里却道:“姐姐就会取笑人家——”
聂欣哈哈大笑,一把将那绿衣女子搂进怀里。
厚嘴唇女子也不甘寂寞,从旁边偎上来,贴着他的后背,嘴唇凑到他耳边,吐着热气低声道:
“聂爷,您可轻着些,妹妹身子娇嫩,经不起您这铁打的汉子折腾——”
那绿衣女子“嘤咛”一声,把头埋进聂欣胸口,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:“聂爷这般英雄,便是折腾坏了,人家也心甘情愿——”
烛火摇曳,映在窗纸上,将三道纠缠的身影勾勒成模糊的剪影。
桌上的酒壶被碰倒了,残酒沿着桌沿滴落,在地上洇开一小片。
窗外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吹得烛火忽明忽暗。
檐下挂着的红纱灯在风中轻轻晃动,光影流转间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夜色中悄然流逝。
不知过了多久,雅间里渐渐安静下来。
聂欣靠在椅背上,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在烛光下闪着油亮的光。
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那股邪火已然消散,取而代之的,却不是什么神清气爽——
而是一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、浓烈得几乎令他作呕的厌恶。
他垂下眼,扫了一眼脚边那两个女人。
那绿衣女子正蜷在那儿,破碎的葱绿衫子胡乱搭在身上,露出大片粗糙松弛的肌肤,上头星星点点的雀斑在烛光下格外刺眼。
她抬眼望他,涂满脂粉的脸上堆着餍足的笑,那笑容里带着惯常的逢迎,还有几分自以为得了宠的得意。
厚嘴唇的那个瘫在一旁,水红比甲皱成一团,正喘着气,嘴里还在啧啧赞着“聂爷这般本事,楚霸王复生也不过如此”。
聂欣看着她们,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。
想当年在浙西,自己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?
那时节,他在衢州地面上跺一脚,整个码头的脚夫都要抖三抖。
便是逛窑子,进的也是最好的青楼,点的即便不是花魁,那也是年轻貌美的当红名妓——
十七八岁,水葱似的年纪,肌肤嫩得能掐出水来,笑起来眼波流转,一口一个“聂爷”叫得人心肝颤。
哪像这两个——他的目光又落在绿衣女子敞开的领口上,那片粗糙的皮肤,那些密密麻麻的雀斑……
聂欣猛地别过脸去,胸口一阵堵得慌。
就为了应熊那“大官人”的脸面,就为了他那狗屁“维持形象”的吩咐,自己连逛个青楼都得偷偷摸摸,只能窝在这种下三滥的小馆子里,找这些下三滥的货色来泄火。
不甘心。
真他娘的不甘心。
可他能怎么办?
应熊如今在杭州城结交官府,赈济灾民,一副大善人的派头。
自己这些跟着他刀头舔血过来的老兄弟,反倒要缩着脖子做人,生怕坏了“应大官人”的名声。
前些日子曲良不过多看了扶摇子身边女子一眼,就被应熊当场刺瞎了一只眼——
那是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兄弟啊!
聂欣想起曲良如今那副模样,独眼裹着黑布,整日窝在那破落小院里,跟个废人似的,心里便一阵发寒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。
罢了。
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聂欣望着窗外的夜色,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。
郦巍那边,此刻怕是已经动手了吧?
那个所谓的表哥,那点小心思,瞒得过旁人,瞒不过他。
什么“有好事叫表弟一起”,分明是让自己去趟浑水,探探那林宅的虚实。
若真得了至宝,自己能分到几成?
恐怕连汤都喝不上。
可郦巍要去,就让他去。
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——
这个道理,他聂欣还是懂的。
他慢条斯理地系好衣带,从袖中摸出一把碎银子,往桌上随意一拍。
“拿着,爷赏你们的。”
语气里带着施舍的傲慢,连看都没再看那两个女人一眼。
二女眼睛一亮,忙不迭爬起来,口中千恩万谢。
两人将银子拢进袖中,脸上笑容愈发灿烂。
聂欣白了她们一眼,推门而去。
楼下夜风扑面,吹散了一身酒气汗味。
聂欣深深吸了口气,只觉得那股恶心感被冲淡了些。
他立在街角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让郦巍先去探虚实。
若他得手,自己便去分一杯羹;若
他失利——那也不亏,损失的不过是郦巍的人马,自己毫发无伤。
至于那林宅里究竟有没有至宝,他并不在乎。
他在乎的,是这笔买卖怎么做才最划算。
聂欣转身,朝另一条巷子走去。
走了几步,忽又停下。
他望着沉沉的夜色,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,几分不甘,还有几分狠厉。
“螳螂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老子这辈子,就没做过螳螂。”
巷子深处,夜风卷起几片落叶,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。
聂欣一脚踩上去,碾进泥里,大步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