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
沈寒绡早已起身,正在院中练斧。
开山大斧在她手中舞得虎虎生风,斧刃过处,空气发出嗤嗤的轻响。
她额上沁出细密汗珠,在晨光中闪着晶莹的光。
黄月璃坐在廊下石阶上,一手支颐,望着沈寒绡练武。
她今日穿了身月白窄袖衫子,下系玄色马面裙,青丝用一根白玉簪绾起,干净利落。
经过调养,她面上的苍白已褪去大半,只是眼底仍有一丝倦意,如春水将融未融时那一层薄冰。
“含绡这斧法,当真是越练越精了。”黄月璃含笑赞道。
沈寒绡收斧而立,吐出一口浊气,笑道:“月璃姑娘莫取笑我。这点粗笨功夫,也就在宅子里耍耍,真上了阵,还得看你们这些有真本事的。”
黄月璃正要说话,忽听院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那蹄声由远及近,转眼便到了门前。
“是如玉妹妹到了。”黄月璃有些急切。
沈寒绡放下大斧,快步上前开门。
门开处,只见柳如玉风尘仆仆立于门外,鬓边碎发被汗濡湿,贴在颊侧,呼吸未匀,面色却凝重如铁。
“如玉妹妹?”黄月璃起身迎上,“怎地这般早?可是出事了?”
柳如玉快速下马,系好麻将声,迈步进门。
沈寒绡探头朝街巷两头望了望,见无异常,方掩上门。
三人穿过影壁,至前厅落座。
柳如玉接过黄月璃递来的茶盏,也顾不上烫,连啜几口,方缓过气来。
“出大事了。”柳如玉放下茶盏,声音低沉却清晰。
“我刚得到确切消息——杭州知府陈一贯大人,因不让徽州难民入境,与难民发生大规模冲突,被人弹劾了。”
黄月璃与沈寒绡对视一眼,皆是一惊。
柳如玉继续道:“徽州大旱,颗粒无收,流民如潮水般涌向杭州。”
“陈知府认为杭州粮食也不足,无法供给这数十万流民……”
“便下令关闭昱岭关,截断官道,不许难民入境。”
“前日,上万流民在昌化城外与官差发生冲突,死伤数百人。”
“浙江道监察御史闻讯上疏弹劾,说陈知府‘坐视民毙,有亏职守’。”
“据说罢免文书这几日便要到了。”
沈寒绡听得云里雾里,皱眉道:“这陈知府不许难民进城,也是为杭州百姓着想。粮食就那么多,进来几十万人,大家都得饿死。怎么反倒要罢他的官?”
柳如玉叹了口气,眸中闪过一丝无奈:“沈姑娘有所不知。”
“朝廷以仁治天下,地方官坐视饥民饿毙于城外,便是失德失职。”
“况且那御史弹劾的是陈知府‘处置失当,激成民变’,并非单单不许进城一事。”
“这里头的水,深着呢。”
黄月璃沉吟道:“如此一来,杭州官场怕是要大乱一阵子。新官未至,旧官将去,正是权力真空之时。应熊那厮,岂能放过这等良机?”
柳如玉点头:“正是。”
“我担心的是,陈知府一去,青云那案子便更无人做主。”
“新来的知府不知何年何月才到。”
“即便到了,人生地不熟,也未必肯为下面一个县城的旧案上心,为一个被冤屈的秀才翻案。”
沈寒绡听得心焦,霍然起身:“依我说,不如直接里应外合,让公子杀出千植堂,一了百了!什么案子不案子的,出了杭州城,天下之大,何处不可去?”
黄月璃摇头,语声沉静如水:“此言差矣。”
“青云若逃,便坐实了畏罪潜逃之名,一世清誉毁于一旦。”
“他日后再想科举入仕,便绝无可能。”
“况且,他若逃了,应熊那厮便有借口对付林老爹和伏牛山的族人。”
“此乃下下之策。”
沈寒绡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觉黄月璃言之有理,只得悻悻坐下,嘟囔道:
“那咱们就这么干耗着?眼巴巴看着公子被困在那医馆里?”
柳如玉望向窗外,目光穿过庭院中那株枝叶婆娑的老槐树,望向天边浮云,语声轻得如叹息:
“我如今最担心的,倒不是青云。他虽被困,但有万相老先生照拂,性命无忧。我担心的是……青梅。”
黄月璃微微一怔,旋即明白过来:“你是说,她去绩溪求援,至今未有消息?”
柳如玉点头:“按行程,她早该回来了。即便奚家不肯出兵,她也该派人送个信来。如今音讯全无,只怕……只怕是出事了。”
黄月璃握住柳如玉的手,那手冰凉如溪中卵石,她以掌心温热覆上去,似要将自己的安慰渡给她:
“如玉妹妹莫急。青梅那丫头机灵得很,又有一身功夫,寻常人奈何不了她。许是路上耽搁了,许是奚家那边有事缠住了。咱们再等等。”
沈寒绡也劝道:“月璃姑娘说的是。那丫头精明稳妥。如玉小姐且放宽心。”
柳如玉深吸一口气,将眼眶中那点湿润逼了回去,勉强一笑:
“是我心急了。你们说得对,青梅定会平安归来。”
她顿了顿,抬眸望向黄月璃,眸中闪过一丝决断:“月璃姐姐,我今日来,还有一事相商。”
黄月璃道:“你说。”
柳如玉道:“青云被困千植堂,外间消息不通。如今杭州局势骤变,应熊那边动向不明,咱们得把这些变故告诉他,也好让他心里有数,共商对策。”
黄月璃垂眸沉吟,缓缓道:“如玉妹妹说得是。咱们在外头东奔西走,虽也探得些消息,终究是雾里看花,隔着一层。公子虽困于方寸之地,可他那人——”
她顿了顿,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那笑意里藏着钦佩,也藏着些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。
“他最擅长的,便是在困局中看出旁人看不出的路数。”
柳如玉微微一笑,如春风拂过湖面,荡起圈圈涟漪:“所以我才说,得把这些变故告诉他。公子听了,心里便有数了。”
“哪些是虚晃一枪,哪些是实打实的危机,哪些可借力打力,哪些需避实就虚——他自会替咱们分说清楚。”
“运筹帷幄之中,决胜千里之外。”黄月璃接口道,带着由衷的赞叹。
柳如玉继续道:“月璃姐姐,你连日奔波,且在宅中歇息。我一个人去,轻车简从,反而便宜。况且——”
她目光变得深远,“我总觉着,今夜只怕不太平。”
“那日在江边救走举大长的驼背老者,至今下落不明。”
“若他在暗处窥伺,咱们两个都出去,宅子便空了。”
“沈姐姐一人怕是——”
黄月璃淡淡一笑,那笑意未达眼底,却带着一丝决绝的从容:“如玉妹妹放心。”
“那老者若真要取我性命,那日在江边便动手了。”
“他既放我走,便是暂时还不想杀我——”
或者说,我的命于他还有用。”
“既然如此,我便赌这一回。”柳如玉沉吟片刻道:“那我和你一起。万一有情况,彼此也有个照应。”
黄月璃知她心意已决,也不推辞,只点了点头:“也好。咱们速去速回。”
沈寒绡起身道:“我去准备马车。”
黄月璃摆手止住她:“不必。坐马车太招摇,我与如玉妹妹步行去。清波门离千植堂不远,走小巷穿过去,一炷香便到。”
她转向沈寒绡,叮嘱道:“寒绡,你守好宅子。若有异常,不必硬拼,保命要紧。我们未时之前定当返回。”
沈寒绡郑重抱拳:“二位姑娘放心,寒绡省得。”
黄月璃与柳如玉相视一眼,转身出门。